「你……你都還了？」
「還了。」郭明點頭，「每一筆，什麼時候還的，還了多少，我都有記錄。如果您想看，我可以拿給您看。」
「那你大哥幫你找的工作呢？」郭建國還不死心，「你現在的公司，不是你大哥托關係介紹你進去的嗎？」
「是。」郭明再次點頭，「但我也沒白要。我進公司後，連續三年業績第一，給公司創造了多少利潤，您知道嗎？」
「去年，我談成一個項目，給公司賺了五百萬。公司獎勵我五十萬，我分給大哥十萬，感謝他的引薦。」
「這件事，大哥沒跟您說嗎？」
郭建國猛地轉頭，看向郭亮。
郭亮的頭更低了。
「阿亮！他說的是真的嗎？」
郭亮嘴唇動了動，好半天，才擠出一個字。
「……是。」
郭建國瞪大眼睛，看著大兒子，又看看小兒子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從來不了解這兩個兒子。
或者說，他了解的那個版本，是有人精心編造給他聽的。
「爸，現在您明白了嗎？」
郭明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針，扎在郭建國心上。
「您以為的大哥對我的恩情，我早就還清了。」
「而且還得只多不少。」
「但您不知道，因為沒人告訴您。」
「他們只告訴您，我欠大哥的。從來不告訴您，我還了多少。」
郭建國張著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只能看著郭明，看著這個他一直以為「不懂事」、「不知感恩」的小兒子。
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錯了。
錯得離譜。
「爸，我今天來，不是來吵架的。」
郭明看著父親，語氣緩和了些。
「我是來看您的。您好好休息，別想太多。」
「壓歲錢的事，您不用管了。這是我和大哥大嫂之間的事，我們自己解決。」
「您只需要知道，您的兒子，沒有您想的那麼不懂事，也沒有您想的那麼忘恩負義。」
「我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問心無愧。」
說完，郭明轉身，準備離開。
「等等。」
郭建國忽然開口。
他的聲音很虛弱，但很清晰。
「阿明，你剛才說……兩個方案……」
「是。」郭明停下腳步，但沒有回頭。
「第一個方案……是不取消，以後每年互相給……對嗎？」
「對。我給他們家兩個孩子三千，他們給我家一個孩子三千。誰也不欠誰的。」
「第二個方案……是取消，但要把過去的錢算清楚……」
「對。過去十二年，我給了兩萬一千九百。按每年三千算，七年多。他們應該補我兩萬一。」
郭建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郭明以為他不會再說話。
「阿亮。」
郭建國忽然叫了大兒子的名字。
郭亮抬起頭：「爸……」
「選第一個。」
郭建國的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以後每年，互相給。誰也不欠誰的。」
郭亮愣住了。
「爸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郭建國打斷他，「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爸，就照做。」
郭亮看著父親，又看看郭明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低下頭。
「……好。」
郭明轉過身，看著父親。
郭建國也看著他，眼神複雜。
「阿明，這樣……行嗎？」
郭明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那就這樣定了。」郭建國閉上眼睛，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，「你回去吧……好好照顧孩子……和你媳婦……」
「爸……」郭明想說點什麼，但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走出醫院的時候，郭明抬頭看了看天空。
今天的天氣很好，陽光明媚，萬里無雲。
但他心裡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他贏了。
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因為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這個家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趙曉雯發來的微信。
「爸怎麼樣？」
郭明打字回復。
「沒事，觀察幾天就好。事情解決了，以後每年互相給。」
很快，趙曉雯回復了。
「好。回家吧，我和小雨等你。」
郭明看著那行字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
還好。
他想。
還好他有妻子，有孩子。
還好他還有一個家。
一個真正屬於他的，溫暖的家。
他收起手機，攔了輛計程車。
車開出去的時候，他最後看了一眼醫院的大門。
然後轉過頭，不再看。
有些東西，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
再怎麼不舍，也回不來了。
但有些東西，還在。
而且，會一直在。
正月十五，元宵節。
郭明一家沒有回父母家過節。
這是三十四年來，他第一次沒有和家人一起過元宵。
趙曉雯煮了芝麻餡的湯圓，盛了三碗，一碗給郭明，一碗給自己，還有一碗放在桌上，碗邊擺了個小勺，算是給小雨的「儀式感」。
三個月大的孩子還不能吃，但趙曉雯說，圖個團圓的意思。
「真不去看看爸媽？」趙曉雯咬了一口湯圓，黑芝麻餡流出來，她趕緊用勺子接住。
郭明搖頭，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圓。
「爸昨天打電話了，說身體恢復得不錯，讓我不用惦記。」
「媽呢？」
「媽也打了，哭哭啼啼的，說想看看小雨。」郭明頓了頓，「我說等天氣暖和點再回去。」
「你怕回去又吵架？」
「不是怕吵架。」郭明放下勺子，「是覺得沒意思。」
「一家人坐在一起，表面上和和氣氣，心裡各懷鬼胎。這樣的團圓，不如不要。」
趙曉雯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她知道，除夕那晚的事，對郭明的打擊很大。
不是錢的問題。
是信任的問題。
是親情被明碼標價的問題。
手機響了，是微信消息。
郭明拿起來看，是大哥發來的。
一張轉帳截圖。
三千元，備註寫著「小雨壓歲錢」。
緊接著，又是一條消息。
「阿明，錢轉過去了。你查收一下。」
郭明盯著那條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回復。
「收到了。子軒子涵的，我晚上轉過去。」
消息發出去，石沉大海。
沒有回覆，沒有客套，什麼都沒有。
就像完成一筆交易。
銀貨兩訖，互不相欠。
「大哥轉錢了？」趙曉雯問。
「嗯，三千。小雨的壓歲錢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等會兒轉回去。」郭明說，「說好的互相給，我不能少他們的。」
趙曉雯沉默了一會，然後輕聲說：「阿明，你有沒有覺得，這樣很累？」
「累。」郭明點頭，「但如果不這樣，會更累。」
「永遠付出，永遠得不到回報，永遠被當成冤大頭。那樣的累，是心累。」
「現在這樣，至少公平。雖然冰冷，但清晰。」
趙曉雯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麼。
她知道郭明說得對。
有些關係，一旦撕開那層溫情的面紗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要麼徹底決裂。
要麼維持這種冰冷的平衡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
晚上八點，郭明給大哥轉了三千塊錢。
備註寫的是「子軒子涵壓歲錢」。
轉帳成功，截圖，發給大哥。
同樣沒有回覆。
郭明關掉微信，打開電視。
元宵晚會正在播小品，觀眾的笑聲很熱烈。
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。
正月十六，郭明回去上班。
同事們都還沉浸在過年的氣氛里，互相分享著老家的特產，聊著春節的趣事。
「郭哥，今年在哪兒過的年？」隔壁工位的小張湊過來，遞給他一包瓜子。
「在家過的。」郭明接過瓜子，放在桌上。
「沒回老家？」
「沒。」
小張看出郭明情緒不高，識趣地沒再多問，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郭明打開電腦，看著螢幕發獃。
他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。
春節後上班第一天，他給辦公室的每個同事都帶了糖果，說是侄子侄女送的，給大家沾沾喜氣。
王麗確實讓兩個孩子準備了糖果，但都是最便宜的水果糖。
他拿不出手，自己又去超市買了幾盒巧克力，混在一起，分給大家。
那時候他還覺得，一家人，不分那麼清楚。
現在想想，真是傻。
「郭明，劉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。」
前台的小李敲了敲他的隔板。
郭明回過神，起身往總經理辦公室走。
敲門，進去。
劉總正在看文件，抬頭看見他，笑了笑。
「郭明，來了，坐。」
郭明在對面坐下。
「劉總，您找我？」
「嗯，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。」劉總合上文件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「華東區那邊，缺個區域經理，你知道吧？」
郭明點頭。
「公司考慮了很久，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。」劉總看著他，「你業務能力強，客戶關係維護得好，而且有開拓精神。去年那個五百萬的項目，就是你拿下來的，公司很滿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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