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曉雯沉默了一會，然後點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那就等明天早上再說。」
她坐到郭明身邊，握住他的手。
「阿明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沒告訴你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關於壓歲錢的帳，我其實……記了。」
郭明轉過頭，看著妻子。
「記了？」
「嗯。」趙曉雯點點頭，起身走進臥室，過了一會兒，拿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出來。
她把筆記本遞給郭明。
郭明翻開，愣住了。
筆記本里，工工整整地記錄著每一筆壓歲錢的支出。
從十二年前開始，每一年，每一個孩子，金額，時間，甚至當時的情景，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「子軒出生第一年，壓歲錢500元。備註：大嫂說孩子小，不用給太多，但我覺得第一次要給個吉利數，給了500。」
「子軒三歲，壓歲錢500元。備註：子軒會叫小叔了，很開心，多給了一百塊錢的糖果費。」
「子涵出生第一年，壓歲錢500元。備註：大嫂說現在有兩個孩子了，壓力大，暗示多給點，但剛買了房，手頭緊，還是給了500。」
「子軒十歲，壓歲錢1500元，另加500元遊戲機費。備註：子軒說同學都有，大嫂也一直念叨，就給了。」
……
一直記錄到去年。
最後一筆是：「子軒12歲，子涵10歲，壓歲錢各1500元，共3000元。備註：大嫂今年沒說什麼，但看起來不太高興，可能是覺得沒漲。」
郭明一頁一頁翻過去，手有些抖。
他沒想到，妻子記得這麼清楚。
更沒想到，妻子連當時的場景和對話，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「你……什麼時候開始記的？」
「從子軒出生那年開始。」趙曉雯輕聲說，「那時候我們剛結婚，沒什麼錢。你給子軒包了500塊錢紅包，我們那個月的生活費就緊張了。我開玩笑說，得記下來，以後等我們有孩子了，讓他們還。」
「但後來，一年一年過去，我們一直沒有孩子。」
「這筆帳，就越記越厚。」
「有時候我看著這個本子，就會想，如果我們一直沒孩子，這些錢，是不是就永遠收不回來了？」
趙曉雯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郭明握住她的手，緊緊握住。
「對不起，曉雯，我……」
「你不用道歉。」趙曉雯搖頭，「你沒錯。你對侄子侄女好，是因為你重情。這是你的優點，不是缺點。」
「我只是……只是覺得不公平。」
「憑什麼我們要一直付出，他們就可以一直索取？」
「憑什麼我們想要個公平，就成了罪人？」
郭明把妻子摟進懷裡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「曉雯，你放心。」
郭明的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「這次，我一定不會退讓。」
「為了你，為了小雨，也為了我們自己。」
趙曉雯在他懷裡點頭，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。
那一晚，郭明和趙曉雯都沒有睡好。
郭明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全是今晚飯桌上的畫面。
父親憤怒的臉。
大哥為難的表情。
大嫂尖刻的聲音。
母親哭泣的樣子。
還有，妻子抱著孩子，站在他身邊，說「阿明，我們走吧」時的堅定。
他翻了個身，看著身旁熟睡的妻子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讓她看起來溫柔又脆弱。
郭明在心裡發誓。
從今往後，他不會再讓任何人，欺負他的妻子，他的孩子。
任何人都不行。
第二天早上，大年初一。
郭明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。
他拿起來看，是母親打來的。
他猶豫了幾秒，還是接了。
「喂，媽。」
「阿明……」電話那頭，劉玉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「你爸……你爸他……」
郭明的心一緊。
「爸怎麼了？」
「你爸昨晚血壓升高，送到醫院了，現在在急診室觀察……」劉玉蘭哭得說不下去，「阿明，你來醫院一趟吧，算媽求你了……」
郭明握著手機，手指收緊。
「媽，爸現在情況怎麼樣？」
「醫生說……說暫時穩定了，但還要觀察……」劉玉蘭抽泣著，「阿明，昨晚是媽不對，媽不該不幫你說話……但你別跟你爸計較了，他都這麼大年紀了，經不起氣……」
郭明閉上眼睛。
「媽，醫院地址給我，我現在過去。」
掛了電話，郭明坐起身。
趙曉雯也醒了，看著他。
「爸真的住院了？」
「嗯。」郭明點頭，「媽讓我過去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不用，你在家照顧小雨。醫院病菌多，別帶孩子去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放心，我不會吵架。」郭明握了握妻子的手，「我就是去看看，如果爸沒事，我就回來。」
趙曉雯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點頭。
「好，那你去吧。有什麼事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」
郭明穿上衣服，洗漱完，準備出門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回過頭，看著妻子。
「曉雯，如果……如果這次我真的跟他們鬧翻了，你會怪我嗎？」
趙曉雯搖頭。
「阿明，我說過了，我們是夫妻，是一體的。」
「你做的每一個決定，我都支持。」
「只要你認為是對的，就去做。」
郭明看著妻子，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。
他點點頭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市人民醫院，急診觀察室。
郭明到的時候，父親正躺在病床上，閉著眼睛，手上打著點滴。
母親坐在床邊，眼睛紅腫。
大哥郭亮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，背影有些佝僂。
大嫂王麗不在。
「媽。」郭明輕聲叫了一聲。
劉玉蘭抬起頭，看見郭明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「阿明，你來了……」
郭明走到床邊，看著父親。
郭建國的臉色很蒼白，嘴唇有些發紫，但呼吸還算平穩。
「醫生怎麼說？」
「說是情緒激動導致的血壓升高，還好送來得及時，沒什麼大礙，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。」劉玉蘭抹著眼淚，「阿明，你爸年紀大了，經不起氣了，你……」
「媽，我知道。」郭明打斷她，「我不會再跟爸吵了。」
劉玉蘭點點頭，還想說什麼，但看了看窗邊的郭亮，又閉上了嘴。
郭明走到窗邊，站在大哥身邊。
「爸沒事吧？」
「暫時沒事。」郭亮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他轉過頭，看著郭明，眼睛裡布滿血絲，「你滿意了？」
郭明沒說話。
「為了兩萬塊錢，把爸氣進醫院，郭明，你真是出息了。」
「大哥，爸進醫院，真的是因為我嗎？」郭明看著郭亮，眼神很平靜，「還是因為，有些人太貪心，連三個月大孩子的壓歲錢都要算計，把爸氣到了？」
郭亮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你……」
「大哥，昨晚我說的話，你都聽清楚了。」郭明打斷他，「兩個方案，選一個。如果都不選，我就默認你們選第二個。」
「三天之內，我要看到錢。」
郭亮盯著郭明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「郭明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
「對，一家人。」郭明點頭，「所以一家人，更應該明算帳。不是嗎？」
「你非要這樣？」
「不是我非要這樣，是你們逼我這樣的。」
兩人對視著，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。
躺在病床上的郭建國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「吵……吵什麼……」
他的聲音很虛弱，但帶著慣有的威嚴。
「爸！」劉玉蘭趕緊湊過去，「你醒了？感覺怎麼樣？」
郭建國沒理她，只是看著窗邊的兩個兒子。
「阿明……你來了……」
郭明走過去，站在床邊。
「爸，您感覺怎麼樣？」
「死不了……」郭建國喘了幾口氣，「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非要那兩萬塊錢……」
郭明沉默了幾秒。
「爸，我要的不是兩萬塊錢。」
「我要的是一個說法。」
「一個公平。」
郭建國閉上眼睛，胸口起伏了幾下。
「公平……好，你要公平……」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郭明，眼神很複雜。
「那我來給你公平。」
「過去十二年，你是給了子軒子涵壓歲錢。但你大哥……你大哥對你，就沒有恩情嗎？」
「你上大學那年，家裡沒錢，是你大哥把攢了三年準備結婚的錢拿出來，給你交的學費。」
「你工作第一年，租房子被騙，是你大哥找朋友幫你擺平，還借給你五千塊錢應急。」
「你結婚的時候，彩禮錢不夠，是你大哥又借給你三萬。」
「這些，你怎麼不算？」
郭明看著父親，看著這個躺在病床上，還在為大哥說話的老人。
他心裡最後一點期望，也熄滅了。
「爸，您說的這些，我都記著。」
「大哥借我錢交學費，我工作後第一年就還清了，連本帶利，多給了兩千。」
「大哥幫我擺平租房的事，我後來請他和朋友們吃飯，花了三千多。」
「大哥借我彩禮錢，我三個月後就還了，也給了利息。」
「這些，您怎麼不算？」
郭建國愣住了。
他看向郭亮。
郭亮低下頭，不敢看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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