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年壓歲錢就別互相送了，大家都省點事兒。」
王麗一邊夾著盤裡的清蒸鱸魚，一邊用那種「我這是為大家好」的語氣說道。
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。
電視里春晚的預熱節目還在響著，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和此刻餐桌上的沉默形成刺眼的對比。
郭明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坐在對面的大嫂王麗。
王麗的表情很自然，仿佛剛才說的只是一句「今天這魚挺新鮮」。
「大嫂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郭明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坐在主位的父親郭建國皺了皺眉。
「阿明，你大嫂也是好心。」郭建國放下酒杯，「現在經濟形勢不好，大家手頭都緊，壓歲錢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，能省就省了。」
「就是啊。」母親劉玉蘭小聲附和，眼神卻不敢看郭明，「一家人，不計較這些。」
郭明感覺到身邊的妻子趙曉雯輕輕碰了碰他的腿。
他側過頭，看見妻子懷裡抱著三個月大的女兒小雨。
小雨睡得正香，小臉蛋紅撲撲的，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討論什麼。
「可是爸，媽。」郭明深吸一口氣，「今年不一樣，小雨出生了，這是她第一個春節。」
「對啊！」王麗立刻接話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「就是因為小雨出生了，咱們才更要體諒實際情況嘛！」
她放下筷子，環視餐桌。
「你看啊，我們家子軒十二歲，子涵十歲，阿明家小雨才三個月。」
「要是還按以前的規矩來，阿明和曉雯得給我們兩個孩子發壓歲錢，我們呢，只需要給小雨一個人發。」
「這多不合適啊，顯得我們占弟弟弟妹便宜似的。」
王麗說著，還朝郭明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的算計，幾乎要溢出來了。
郭明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。
十二年。
整整十二年。
從大哥郭亮家的大兒子子軒出生那年起，每年春節，他都會給子軒發壓歲錢。
一開始是五百。
後來漲到八百。
從五年前開始，固定在一千五。
三年前子涵出生，又多了一個孩子。
兩個孩子，每人一千五，一年就是三千。
十二年下來，他給大哥家的兩個孩子發了多少壓歲錢？
郭明在心裡飛快地算著。
子軒十二歲，前七年每年五百，一共三千五。
第八年漲到八百，發了一年。
第九年開始一千五，發了四年。
三千五加八百加六千，等於一萬零三百。
子涵十歲，前兩年每年八百，一千六。
後八年每年一千五，一萬二。
加起來一萬三千六。
兩個孩子的壓歲錢總和，是兩萬三千九百元。
這還不算中間有些年份他心情好，多給個兩百三百的零頭。
而大哥大嫂呢？
十二年來，從來沒有主動提出過要給郭明發壓歲錢。
哪怕他三十歲那年，母親半開玩笑地說「阿明也還是孩子呢」，大哥也只是笑笑，說「都三十了還收什麼壓歲錢」。
現在，他的孩子出生了。
第一個春節。
大嫂的第一反應，居然是取消壓歲錢互送。
「大嫂。」郭明放下筷子，筷子碰到瓷碗邊緣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「你的意思是，從今年開始，咱們兩家都不給孩子發壓歲錢了？」
「對啊！」王麗立刻點頭，好像就在等這句話，「這樣最公平，誰也不欠誰的。」
「公平？」郭明重複了這兩個字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但飯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一直沉默的大哥郭亮終於開口了。
「阿明，你大嫂也是為你好。」郭亮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，嚼了幾下，「你們現在有孩子了，開銷大。小雨以後奶粉、尿不濕、早教，哪樣不要錢？能省一點是一點。」
「就是就是。」王麗連連點頭，「我們這都是為你考慮。你要是不好意思，那這樣，今年我們給小雨發個紅包，意思一下，兩百塊，圖個吉利。以後就都不發了，好吧？」
兩百塊。
郭明想笑。
他去年給子軒和子涵發壓歲錢的時候，每人一千五，用嶄新的紅包包好，雙手遞過去。
子軒接過紅包，連句謝謝都沒說，直接拆開數錢。
數完還撇撇嘴，說：「小叔，我同學他叔叔都發兩千。」
當時王麗在旁邊笑著說：「這孩子，怎麼說話的，還不快謝謝小叔。」
子軒這才不情不願地說了聲謝謝。
「大嫂。」郭明抬起頭，看著王麗，「你的意思是，我發了十二年壓歲錢，每年每人一千五。今年我孩子出生了，就該取消了？」
飯桌上的空氣凝固了。
電視里正好在播一個小品，觀眾的笑聲透過螢幕傳出來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父親郭建國重重放下酒杯。
「阿明！你怎麼說話的！」郭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，「一家人，非要算這麼清楚嗎？你大哥大嫂是為你們著想，你怎麼還計較上了？」
「爸，我不是計較。」郭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，「我只是覺得，既然是『互送』，那就該有來有往。過去十二年，我給子軒子涵發壓歲錢，是因為他們是小輩，我作為叔叔，應該的。」
「但今年我的孩子出生了，是不是也該按這個『應該的』來？」
王麗的臉色變了。
「阿明，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。」她放下筷子，聲音尖了起來，「什麼叫『該按這個來』？壓歲錢是情分，不是本分！我們過去是收了你的壓歲錢，但那也是你自願給的，我們又沒逼你！」
「現在經濟不好，我們提出取消，是為了減輕大家的負擔。你怎麼還倒打一耙了？」
「就是啊阿明。」母親劉玉蘭小聲勸道，「你大嫂說得對，壓歲錢就是圖個吉利，多少不重要。今年特殊情況，就算了吧。」
「媽。」郭明看向母親，「如果今年特殊情況，那明年呢？後年呢？是不是以後永遠都取消了？」
劉玉蘭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「哎呀阿明，你想那麼遠幹什麼。」王麗又換上了那副「我為你著想」的表情，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嘛。今年先這樣，好吧？」
「不好。」
郭明的聲音很清晰。
整個客廳都安靜了。
連電視里小品演員的笑聲都顯得突兀。
抱著孩子的趙曉雯輕輕握住了郭明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，但握得很緊。
「大嫂，爸，媽，大哥。」郭明一個一個看過去，「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壓歲錢，是長輩給小輩的祝福。我過去十二年給子軒子涵發，是因為我是他們叔叔，這是我的情分。」
「現在我的孩子出生了，你們作為伯伯、伯母、爺爺奶奶，要不要給小雨壓歲錢，給多少，是你們的情分。」
「但你不能因為我過去給了，現在我的孩子出生了，你就說要取消。」
「這不叫『為大家好』，這叫『占夠了便宜就想跑』。」
「郭明！」郭建國猛地拍桌子站起來，「你怎麼跟你大嫂說話的！還有沒有規矩了！」
「爸，您別生氣。」大哥郭亮趕緊起身扶住父親，轉頭看向郭明，臉色也很難看，「阿明，你今天怎麼回事？大過年的，非要鬧得不愉快嗎？」
「是我在鬧嗎？」郭明也站了起來，「大哥，我問你，如果今天是你家小雨出生，我提出取消壓歲錢互送，你什麼感受？」
郭亮被問住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
王麗搶著說：「那能一樣嗎？我們家子軒子涵都多大了，你家小雨才三個月！阿明，不是我說你，你也太計較了！」
「我計較？」郭明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澀，「大嫂，那我問你，過去十二年，我給子軒子涵發壓歲錢的時候，你嫌我計較過嗎？」
「我每年提前去銀行換新鈔，每人一千五，用紅包包好，雙手遞給孩子們。」
「子軒十歲那年，說想要最新款的遊戲機，我額外給了他五百，讓他湊夠錢去買。」
「子涵八歲那年，說同學都有平板電腦，我在她生日的時候，買了一台送給她。」
「這些，你嫌我計較過嗎？」
王麗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那……那都是你自願給的！我們又沒逼你！」
「對，是我自願的。」郭明點點頭，「因為我傻，我以為一家人，不該算那麼清楚。我以為我對侄子侄女好，將來我的孩子出生了，你們也會對她好。」
「但我沒想到，我的孩子還沒滿百天，你們的第一反應，是趕緊把這條『付出』的路給堵死。」
趙曉雯懷裡的孩子忽然動了動，發出輕微的哼聲。
她趕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，小聲哼著歌。
那溫柔的樣子，和此刻飯桌上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。
「曉雯，你看阿明今天，像話嗎？」王麗把矛頭轉向了趙曉雯，「大過年的，非要算這些帳。你們夫妻倆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，要跟我們算清楚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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