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明看著她，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給子軒發壓歲錢。
那時候子軒才一歲，抱在懷裡，軟軟的一團。
他包了五百塊錢，塞進子軒的小手裡。
王麗在一旁笑著說：「阿明真大方，以後多來看看侄子啊。」
那時候的笑容，是真的。
那時候的感謝，也是真的。
但現在，全都變了。
「大嫂，你確定嗎？」
郭明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我確定！」王麗梗著脖子，「不就是兩萬塊錢嗎？你以為我們給不起？但我告訴你，這錢，我們就是不給！你能怎麼樣？」
「我不能怎麼樣。」郭明說，「但我可以告訴所有人，包括你們的親戚朋友，同事鄰居。」
「告訴他們，過去十二年，我給了你們家孩子兩萬二壓歲錢。」
「現在我的孩子出生了，你們連三百塊都不捨得給，還要取消壓歲錢。」
「我可以把每年的轉帳記錄，聊天記錄，全都列印出來，貼到你們小區門口。」
「我可以讓所有人都看看，你們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王麗的臉色，瞬間慘白。
「你……你敢！」
「你看我敢不敢。」
郭明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釘進王麗的耳朵里。
「反正這個家，今天也要散了。」
「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？」
郭建國猛地站起來。
「郭明！你敢！」
「爸，我為什麼不敢？」郭明看著父親，「您都要不認我這個兒子了，我還怕什麼？」
「你！」
郭建國指著郭明，手指在顫抖。
他的臉色漲得通紅，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劉玉蘭嚇壞了，趕緊扶住他。
「老頭子！老頭子你別激動！阿明，你快跟你爸道歉！快啊！」
郭明看著父親，看著他痛苦的表情，看著他眼中的憤怒和失望。
有那麼一瞬間，他想算了。
想跪下來說，爸，我錯了，我不該這麼計較。
想息事寧人，想維持這個家表面的和平。
但他不能。
因為他懷裡還抱著他的女兒。
三個月大的孩子，什麼都不知道，還在熟睡。
如果今天他退了，以後每一年，他的女兒都要在這樣不公平的環境里長大。
都要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收紅包，而她沒有。
都要問，爸爸，為什麼我沒有？
他該怎麼回答？
「爸，對不起。」
郭明說。
但他的話還沒說完。
「但今天這事，我沒錯。」
「要錯，也是那些占便宜沒夠的人錯。」
「是那些只想進不想出的人錯。」
「是那些連三個月大孩子的壓歲錢都要算計的人錯。」
郭建國瞪著他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然後，他忽然捂住胸口，身體晃了晃。
「爸！」
「老頭子！」
郭亮和劉玉蘭同時衝過去扶住他。
王麗也嚇壞了，趕緊去倒水。
客廳里亂成一團。
只有郭明還站在原地，抱著孩子，看著這一切。
趙曉雯走到他身邊，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，但很穩。
「阿明，我們走吧。」
她說。
郭明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女兒。
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，正睜著大眼睛，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。
她的眼睛很乾凈，很亮，像兩顆黑色的寶石。
「好。」
郭明說。
他抱著孩子，牽著妻子的手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腳步，回過頭。
父親被扶著坐在椅子上，臉色蒼白，閉著眼睛。
大哥在一旁焦急地打電話叫急救車。
大嫂在倒水，手在發抖。
母親在哭，不停地哭。
「爸，媽，大哥，大嫂。」
郭明的聲音很輕，但在混亂的客廳里，依然清晰。
「壓歲錢的事，就按我說的辦。」
「兩個方案，你們選一個。」
「選好了，告訴我。」
「如果都不選，那我就默認你們選第二個。」
「兩萬一千九百元，轉帳還是現金，都可以。」
「三天之內，我要看到錢。」
「不然，我會用我的方式，要回我該要的東西。」
說完，他推開門，牽著妻子的手，走進了除夕夜的寒風裡。
門外，鞭炮聲此起彼伏。
煙花在夜空中綻放，絢爛奪目。
但郭明沒抬頭看。
他只是抱緊懷裡的孩子，握緊妻子的手，一步一步，走下樓梯。
除夕夜的街道很冷清。
大多數人都窩在家裡看春晚，偶爾有幾聲零星的鞭炮響起，很快又消失在寒風裡。
郭明抱著孩子，和趙曉雯並肩走在人行道上。
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長到幾乎要融進夜色里。
「冷不冷？」
郭明側過頭，看著妻子。
趙曉雯搖搖頭，把手放進他大衣口袋裡。
「阿明，你剛才……」
「我是不是太過了？」郭明接過話。
趙曉雯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搖頭。
「不，你做得對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「如果今天你讓步了，以後每年春節，我們都要讓。」
「小雨會長大，會懂事，會問為什麼她沒有壓歲錢。」
「到時候，我們該怎麼解釋？」
郭明沒說話，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。
懷裡的孩子又睡著了，小臉貼在他胸口，呼吸均勻。
這個小生命，是他和妻子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。
他不能讓任何人，以任何方式，讓她受委屈。
哪怕那個人是他的親人。
「曉雯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爸真的不認我這個兒子了，怎麼辦？」
趙曉雯停下腳步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郭明，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，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溫柔。
「阿明，我問你。」
「如果一個父親，因為兒子要公平，就不認兒子了。」
「那這樣的父親，還值得認嗎？」
郭明愣住了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趙曉雯打斷他，「阿明，孝順不是愚孝。親情不是用來綁架的工具。」
「如果一家人，連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，那還算什麼一家人？」
「如果所謂的親情，就是讓一個人永遠吃虧，永遠付出，永遠不能計較。」
「那這樣的親情，不要也罷。」
郭明看著妻子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這麼多年，他一直以為妻子性格溫和，不爭不搶。
但今天他才知道，她不是不爭，只是沒到該爭的時候。
「謝謝你，曉雯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趙曉雯笑了笑，重新挽住他的胳膊，「我們是夫妻，是一體的。你受委屈，就是我受委屈。小雨受委屈，就是我們都受委屈。」
「走吧，先回家。外面冷，別凍著孩子。」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郭明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。
他拿出來看，是大哥郭亮打來的電話。
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，然後按了靜音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「不接嗎？」趙曉雯問。
「不接。」郭明說，「現在接了，只會吵架。讓他們冷靜冷靜，好好想想。」
「他們會想通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郭明苦笑，「但我希望他們能想通。」
手機又震動了兩次，然後停了。
郭明和趙曉雯回到家時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。
家裡很暖和，暖氣開得很足。
趙曉雯把孩子放進嬰兒床，蓋好被子，然後去廚房熱牛奶。
郭明坐在沙發上，看著手機。
除了大哥的兩個未接來電，還有三條微信消息。
都是父親發來的。
第一條：「逆子！你今晚就別回來了！」
第二條：「你大哥把你爸氣進醫院了！你滿意了？」
第三條：「你要是還有點良心，就來市人民醫院！」
郭明盯著那三條消息，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。
最後，他回了一句。
「爸怎麼樣了？」
消息發出去，石沉大海。
郭明等了十分鐘，沒有回覆。
他又發了一條。
「在哪個科室？我現在過去。」
這次，消息秒回了。
但回消息的不是父親，而是大哥。
「你不用來了！爸不想見你！」
郭明看著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淒涼。
這就是他的家人。
需要他的時候，說是一家人。
不需要他的時候，他就是逆子。
「阿明，牛奶熱好了。」
趙曉雯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過來，放在茶几上。
她看到郭明盯著手機，表情不太對，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然後，她的臉色也變了。
「爸住院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郭明把手機扔在沙發上，端起牛奶，「可能是真的，也可能是假的。但不管真假，我現在去，只會讓事情更糟。」
「萬一真的呢？」
「真的，有大哥大嫂在，有醫生在，不會有事。」郭明喝了一口牛奶，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讓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，「但如果我現在去，爸看見我，只會更生氣。到時候真出什麼事，我就成罪人了。」
方茗紅 • 67K次觀看
楓葉飛 • 127K次觀看
武巧輝 • 109K次觀看
燕晶伊 • 56K次觀看
申振蓓 • 64K次觀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