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說的沒錯吧?」
王麗的臉色變了變,沒說話。
郭明繼續。
「子涵今年十歲,從她出生那年開始。」
「第一年,五百。」
「第二年,五百。」
「第三年,漲到八百。」
「第四年,八百。」
「第五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六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七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八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九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十年,也就是去年,一千五。」
「子涵的壓歲錢,總共是:五百乘以二,一千。加八百乘以二,一千六。加一千五乘以六,九千。一共是一萬一千六百。」
郭明頓了頓,看著手機螢幕。
「兩個孩子加起來,總共是兩萬一千九百元。」
「但這只是基礎數目。」
「中間有好幾年,我額外多給過。比如子軒十歲那年,想要遊戲機,我多給了五百。子涵八歲那年生日,我送了一台平板電腦,價值三千。」
「還有每年春節,我買給孩子們的禮物,衣服,玩具,零食。這些我就不算了,算也算不清楚。」
「就只算壓歲錢,十二年,兩萬一千九百元。」
郭明抬起頭,看著飯桌上的每一個人。
「兩萬一千九百元,平均到每年,是一千八百二十五元。」
「平均到每個月,是一百五十二元。」
「一百五十二元,不多。但十二年加起來,不少。」
「特別是對我這種一個月工資八千五,要還房貸車貸,要養家餬口的人來說。」
客廳里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電視里主持人的聲音,在熱情洋溢地介紹下一個節目。
郭亮低著頭,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。
王麗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郭建國閉著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劉玉蘭還在小聲啜泣。
「現在,我的孩子出生了。」
郭明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按過去的規矩,你們作為伯伯、伯母,應該給小雨壓歲錢。」
「不多,一人一千五,兩個人,三千。」
「但我大嫂說,要取消。」
「理由是,要減輕負擔。」
郭明笑了笑,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。
「那我就想問了,過去十二年,我每年給三千的時候,你們的負擔減輕了嗎?」
「子軒的學區房,買了嗎?」
「子涵的鋼琴課,還在上嗎?」
「如果壓歲錢真的能減輕負擔,那過去十二年,我幫你們減輕了兩萬一千九百元的負擔。」
「現在輪到你們幫我減輕負擔了,你們說,要取消。」
「大哥,大嫂,爸,媽。」
「你們告訴我,這公平嗎?」
沒有人說話。
王麗想說什麼,但被郭亮用眼神制止了。
郭亮抬起頭,看著郭明。
他的眼睛裡有很多複雜的情緒。
愧疚,難堪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。
「阿明,你說得對。」
郭亮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過去這些年,是我們占你便宜了。」
「大哥!」王麗尖叫起來,「你說什麼呢!什麼占便宜!那是他自願給的!」
「你閉嘴!」郭亮猛地轉頭,瞪著王麗,「你還嫌不夠丟人嗎!」
王麗被吼得愣住了,眼圈瞬間紅了。
「郭亮!你吼我?你又吼我?我這麼做是為了誰?還不是為了這個家!為了兩個孩子!」
「為了這個家?」郭亮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你是為了你自己!」
「你每年收了阿明的壓歲錢,轉頭就去買包,買化妝品!你真當我不知道?」
「子軒的學區房,我攢了五年的錢,你拿去買了個三萬的包!你說背出去有面子!」
「子涵的鋼琴課,我讓你去交學費,你說錢不夠,轉頭就去做了個一萬多的美容!」
「現在阿明的孩子出生了,你連三百塊的紅包都不捨得給!你還說為了這個家?」
王麗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她看著郭亮,嘴唇顫抖著,半天說不出話。
郭明也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,大哥會突然說這些。
更沒想到,他這些年給孩子的壓歲錢,最後是這麼被花掉的。
「大哥,你……」郭明想說點什麼,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郭亮擺擺手,疲憊地坐回椅子上。
「阿明,今天這事,是大嫂不對,也是我不對。」
「壓歲錢,不該取消。今年,我們給小雨包紅包,一人一千五,兩個人,三千。」
「以後每年,都按這個規矩來。」
「你看行嗎?」
郭明看著大哥。
這個比他大三歲的男人,此刻低著頭,肩膀垮著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如果是以前,郭明可能會心軟。
可能會說,算了大哥,今年就這樣吧,以後再說。
但他今天不想了。
因為他忽然想起,去年春節。
他給兩個孩子發完壓歲錢後,王麗拉著他,說子軒想報個夏令營,要八千塊,錢不夠。
他當時剛發了年終獎,手頭有點閒錢,就轉了五千過去。
王麗收下錢,笑著說:「阿明就是大方,比你大哥強多了。」
現在想想,那五千,大概也變成了某個包,或者某次美容。
「大哥。」郭明緩緩開口,「如果只是今年,我可以算了。」
「但大嫂剛才說,以後都不互送了。」
「那是不是意味著,從明年開始,我的孩子也收不到壓歲錢了?」
郭亮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王麗卻搶著說:「那當然了!都說取消了,以後當然都不送了!」
「所以。」郭明看著王麗,眼神很冷,「你的意思是,我過去十二年給了兩萬二,以後我的孩子一分都收不回來,是嗎?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!」王麗強辯道,「壓歲錢是情分,怎麼能用收回不收回來說!」
「那用什麼說?」郭明反問,「用『一家人不該計較』說?用『你是叔叔應該的』說?」
「我……」
「好了!」
郭建國忽然開口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郭明,眼神複雜。
「阿明,你今天到底想怎麼樣?」
「爸,我不想怎麼樣。」郭明說,「我只是想要個公平。」
「過去十二年,我給了兩萬二。從今年開始,我的孩子每年應該收到三千。」
「如果取消,那過去的帳,是不是該清一清?」
「清?」王麗的音調又高了起來,「怎麼清?你還想讓我們把錢還給你?郭明,你要不要臉!」
「我要不要臉?」郭明笑了,「大嫂,過去十二年,你收了十二年的錢,現在不想給了,還說我要不要臉?」
「到底是誰不要臉?」
「你!」
「夠了!」
郭建國再次拍桌子,但這次力度小了很多。
他看起來真的累了。
「郭明,你說吧,你想怎麼解決。」
郭明看著父親,看著這個一向強勢的男人,此刻眼中的疲憊。
他忽然有些難過。
但他知道,今天不能退。
今天退了,以後就永遠退不了。
「兩個方案。」
郭明豎起兩根手指。
「第一,不取消。以後每年春節,按老規矩,我給你們家兩個孩子三千,你們給我家孩子三千。誰也不欠誰的。」
「第二,取消。但過去十二年,我給了兩萬二。按每年三千算,七年多。也就是說,在取消之前,你們應該補我七年多的壓歲錢,也就是兩萬一。」
「二選一。」
「你們選哪個?」
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。
王麗瞪大眼睛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郭明。
郭亮抬起頭,眼神里滿是震驚。
郭建國盯著郭明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冷,很刺耳。
「郭明,我真是養了個好兒子。」
「為了兩萬塊錢,跟你親大哥算帳,跟你大嫂算帳,跟你爸算帳。」
「你的書,真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。」
郭明的心,一點點沉下去。
但他沒有退縮。
「爸,如果今天是我大哥站在這裡,跟我要這兩萬二,您會這麼說嗎?」
郭建國不笑了。
他盯著郭明,眼神銳利得像刀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我的意思是,如果今天是我大哥,過去十二年給了我的孩子兩萬二,現在他的孩子出生了,我說要取消壓歲錢。」
「您會怎麼說?」
「您會罵他不要臉嗎?」
「您會讓他滾出去嗎?」
「您會說他為了兩萬塊錢,連兄弟情分都不要了嗎?」
郭建國不說話了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臉色鐵青。
劉玉蘭的哭聲又大了起來。
「阿明,你別說了,別說了行不行?媽求你了……」
郭明看向母親。
這個一輩子懦弱,一輩子不敢說話的女人,此刻哭得像個孩子。
「媽,不是我要說。」
「是有些人,做得太絕了。」
「他們絕到,連三個月大的孩子的壓歲錢,都要算計。」
「他們絕到,連裝都懶得裝一下。」
王麗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。
她猛地站起來,指著郭明。
「郭明!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!錢,一分都沒有!壓歲錢,以後也不送了!你要是不滿意,就滾!滾出這個家!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