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能不氣嗎!」郭建國一把推開她的手,指著郭明,「你看看他!讀了幾年書,賺了幾個錢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!跟親大哥算帳,跟大嫂算帳!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!」
「爸,講道理講不過,就開始罵人了?」郭明的語氣很平靜,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冷掉。
「我跟你講什麼道理!」郭建國怒吼,「我是你爸!我跟你講什麼道理!我說什麼就是什麼!今天這事,就按你大哥說的辦!你再敢多說一句,就給我滾出去!」
客廳里徹底安靜了。
趙曉雯抱緊孩子,站起身。
「阿明,我們走吧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。
郭明看著她,看著妻子懷裡熟睡的女兒。
小雨不知道夢到了什麼,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。
這個笑,像一根針,扎進郭明心裡。
他想,如果今天他妥協了。
那以後每一年春節,當小雨看著別的小朋友收壓歲錢,而她沒有的時候。
他該怎麼跟她解釋?
說因為爺爺奶奶、伯伯伯母覺得這是負擔?
說因為爸爸過去付出太多了,所以現在不該要回報?
「好。」
郭明說。
他走到妻子身邊,從她懷裡接過孩子。
三個月大的孩子很輕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團雲。
「爸,媽,大哥,大嫂。」
郭明看著飯桌旁的每一個人。
「既然這個家,已經沒有道理可講了。既然你們覺得,我應該永遠吃虧,永遠讓著大哥,永遠不能計較。」
「那我今天,就如你們所願。」
「壓歲錢,不互送了。從今年開始,徹底取消。」
王麗的臉上,瞬間露出勝利的笑容。
但那笑容只維持了一秒。
因為郭明接著說。
「不過,在取消之前,我們是不是該把過去的帳,算清楚?」
「畢竟,親兄弟,明算帳。這話,是爸您教我的。」
郭建國愣住了。
王麗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郭亮猛地抬起頭:「阿明,你……」
「大哥,別急。」郭明抱著孩子,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,「我就是突然想起來,過去十二年,我給你們家兩個孩子發的壓歲錢,好像還沒算過總數。」
「不如,我們現在就算算?」
「郭明!你瘋了!」
王麗的聲音尖得刺耳,她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,手指幾乎要戳到郭明臉上。
「大過年的,你非要算這種帳?你還是人嗎你!」
郭明側了側身,把孩子護在懷裡,避免被王麗的手指碰到。
他的動作很自然,但眼神很冷。
「大嫂,剛才不是你說,壓歲錢是情分,不是本分嗎?」
「既然是情分,那我過去給了十二年的情分,現在想要個說法,不過分吧?」
「你!」王麗氣得渾身發抖,轉頭看向郭建國,「爸!你看他!你看他說的什麼話!」
郭建國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。
他瞪著郭明,胸口劇烈起伏,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。
「郭明,你今天要是敢算這個帳,以後就別叫我爸!」
這話說得很重。
重到連郭亮都嚇了一跳。
「爸!您說什麼呢!」郭亮趕緊去扶父親,「阿明就是一時糊塗,您別跟他一般見識!」
郭明卻笑了。
他看著父親,看著這個養育了他三十四年的男人。
「爸,您這話的意思是,如果我要公平,要一個說法,就連兒子都不能當了?」
「是這個意思嗎?」
郭建國不說話了。
他瞪著郭明,嘴唇在顫抖,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劉玉蘭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。
「阿明,少說兩句,少說兩句行不行?大過年的,一家人非要鬧成這樣嗎?」
「媽,不是我要鬧。」郭明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是有些人,吃相太難看了。」
「占便宜的時候,說是一家人,不該計較。」
「輪到他們付出了,就說要減輕負擔,要取消。」
「天底下的好事,總不能都讓他們占了吧?」
王麗又要發作,被郭亮狠狠瞪了一眼。
郭亮深吸一口氣,走到郭明面前。
這次他沒有伸手,只是站著,看著弟弟。
「阿明,咱們兄弟倆,非得鬧到這個地步嗎?」
「大哥,我也不想。」郭明看著大哥,看著他眼角不知何時爬上的皺紋,「但我今天要是讓步了,以後每年春節,我都得讓。」
「我的孩子每年都收不到壓歲錢,而你的孩子每年都會問我,小叔,今年怎麼不給紅包了?」
「我該怎麼回答?」
「說因為伯伯伯母覺得這是負擔?」
「說因為爺爺奶奶覺得不公平?」
郭亮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郭明繼續說。
「大哥,過去十二年,我對子軒子涵怎麼樣,你心裡有數。」
「子軒小時候學自行車摔了,是我背著他跑了兩條街去醫院,醫藥費是我付的。」
「子涵上小學被同學欺負,是我去學校找老師,找對方家長,把事情擺平。」
「這些,我不求你記著。但至少,別在我孩子出生的第一個春節,就讓她受委屈。」
郭亮的眼神閃了閃。
他低下頭,不敢看郭明。
王麗卻在一旁冷笑。
「郭明,你說這些幹什麼?顯得你多好似的!你對子軒子涵好,那是你應該的!你是他們叔叔!」
「那你呢?」郭明轉頭看向她,「你是小雨的伯母,你對小雨,應該嗎?」
王麗被噎住了。
她梗著脖子,強撐著說:「小雨這不是還小嗎!等長大了,我自然會對她好!」
「等她長大了?」郭明笑出了聲,「等她長大了,還會記得你這個伯母嗎?」
「你!」
「夠了!」
郭建國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他帶倒,砸在地上,發出巨大的聲響。
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連郭明懷裡的孩子都被驚醒了,開始小聲哭起來。
趙曉雯趕緊接過孩子,輕輕拍著哄。
「爸,您別激動。」郭亮想去扶,被郭建國一把甩開。
「都給我閉嘴!」
郭建國環視客廳,目光最後落在郭明身上。
那眼神里有憤怒,有失望,還有某種郭明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郭明,我問你最後一次。」
「今天這事,你是不是非要算清楚?」
郭明看著父親,看著這個一向說一不二的男人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父親教他和大哥下棋。
父親總是說,下棋如做人,要走一步看三步,要懂得取捨。
但現在,父親好像忘了自己說過的話。
「爸,不是我非要算清楚。」
郭明緩緩開口。
「是有人,從一開始就算得太清楚了。」
「他們算清楚了,我過去十二年給了多少,他們可以收多少。」
「他們也算清楚了,從今年開始,他們要給多少,所以趕緊叫停。」
「既然要算,那就好好算。把十二年的帳,一筆一筆,算個明白。」
郭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客廳里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電視里,春晚已經開始了。
喜慶的音樂,熱鬧的歌舞,和此刻這個家裡的氣氛,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「好。」
郭建國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沉,沉得像壓了千斤重的石頭。
「你要算,就算。」
「但郭明,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。」
「這個帳算完,這個家,也就散了。」
劉玉蘭的哭聲一下子大了起來。
「老頭子!你說什麼呢!大過年的,說什麼散不散的!」
郭建國沒理她,只是盯著郭明。
「你還算不算?」
郭明抱著孩子的手,緊了緊。
他感覺到妻子在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,但握得很緊。
「算。」
郭明說。
郭建國點了點頭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他的背忽然有些佝僂,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。
「行,那就算。」
「你說,怎麼算?」
郭明把孩子交給趙曉雯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他沒有立刻打開計算器,而是先看向了王麗。
「大嫂,過去十二年,我給子軒子涵的壓歲錢,你還記得具體數目嗎?」
王麗哼了一聲,別過臉。
「誰記得那些!又不是什麼大錢!」
「你不記得,我記得。」郭明說。
他打開手機備忘錄,開始念。
「子軒今年十二歲,從他出生那年開始,我每年都給他壓歲錢。」
「第一年,五百。」
「第二年,五百。」
「第三年,五百。」
「第四年,五百。」
「第五年,五百。」
「第六年,五百。」
「第七年,五百。」
「第八年,漲到八百。」
「第九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十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十一年,一千五。」
「第十二年,也就是去年,一千五。」
郭明抬起頭,看著王麗。
「子軒的壓歲錢,總共是:五百乘以七,三千五。加八百,加一千五乘以四,六千。一共是一萬零三百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