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曉雯抬起頭。
她的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讓王麗有些心慌。
「大嫂。」趙曉雯的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晰，「阿明說的，就是我想說的。」
「過去十二年，每年春節，阿明都會提前好幾天，去銀行排隊換新鈔。他說孩子喜歡新錢，看起來喜慶。」
「有一年銀行新鈔不夠，他跑了四家銀行，才換到三千塊嶄新的鈔票。」
「回到家，他坐在燈下，一張一張數，然後用紅包仔細包好。每個紅包上，都會寫上祝福的話。」
「子軒的紅包上寫『學業進步』，子涵的紅包上寫『快樂成長』。」
「他做這些的時候，很開心。他說，這是做叔叔的心意。」
趙曉雯停頓了一下，看著王麗。
「大嫂，你知道阿明一個月工資多少嗎？」
王麗愣住了。
「他一個月到手八千五。房貸三千，車貸兩千，生活費兩千。剩下的，還要攢著將來孩子出生用。」
「每年春節，給兩個孩子三千塊壓歲錢，是他將近半個月的工資。」
「但他從來沒抱怨過一句。因為他覺得，值得。」
「現在我們的孩子出生了。」趙曉雯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女兒，聲音有些哽咽，「我們沒指望你們給多少，哪怕一人給一百，也是心意。」
「但你們連這一百都不願意給，還要取消。大嫂，你覺得，這合適嗎？」
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。
小品已經播完了，現在是歌舞節目。
鮮艷的畫面，熱鬧的音樂，卻驅不散這一室的冰冷。
父親郭建國重新坐下來，臉色鐵青。
母親劉玉蘭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大哥郭亮看著桌面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王麗的臉漲得通紅，她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「行！你們要算清楚是吧！那就算清楚！」
她從包里掏出手機，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。
「郭明，我問你，過去十二年，你是給我們家孩子發壓歲錢了。但我們家對你差嗎？」
「子軒子涵小時候，你經常來家裡吃飯，哪次不是我做一桌子菜招待你？」
「你買車的時候，錢不夠，是不是你大哥借了你三萬？後來你還了嗎？沒有吧！」
「你結婚的時候，酒店、車隊、司儀，是不是你大哥幫忙聯繫的？省了多少錢你算過嗎？」
「現在為了幾千塊壓歲錢，你在這兒跟我們算總帳？郭明，你的良心呢！」
郭明靜靜聽著。
等她說完，他才開口。
「大嫂，第一，我去你家吃飯，每次都不是空手去的。水果、牛奶、給孩子買的玩具，哪次少過？」
「第二，我買車是借了大哥三萬，但三個月後就還了。還錢的時候，我還多給了一千，算是利息。這事大哥知道，你要不要問問他？」
郭亮猛地抬起頭，瞪了王麗一眼。
王麗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「第三，我結婚的時候，大哥是幫了忙。但後來大哥公司搬家，我找了朋友的車隊，幫他省了五千塊運費。你當時還說，幸虧有我這個弟弟。」
「這些，要不要都一筆一筆算清楚？」
王麗張著嘴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她沒想到，郭明記得這麼清楚。
她更沒想到，這個一向溫和、好說話的小叔子，今天會這麼強硬。
「好了！都別吵了！」
郭建國再次拍桌子，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。
桌上的碗碟都震了震。
「大過年的，一家人為了點壓歲錢，吵成這樣，像什麼樣子！」
他指著郭明，手指在顫抖。
「阿明，你今天讓我很失望！我一直覺得，你是家裡最懂事、最大氣的孩子。沒想到，為了幾千塊錢，你就這樣跟你大哥大嫂計較！」
「爸，這不是幾千塊錢的事。」郭明看著父親，忽然覺得有些累，「這是十二年，兩萬四千塊錢的事。更是公平不公平的事。」
「公平？」郭建國冷笑，「你跟你親大哥講公平？一家人，有什麼公平不公平？你是弟弟，多付出一點怎麼了？你大哥容易嗎？他要養兩個孩子，壓力多大你知道嗎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郭明點頭，「但我也要養孩子了。我的壓力，不大嗎？」
「你那點壓力算什麼！」郭建國一揮手，「你大哥當年供你上學，你都忘了？要不是他工作早，幫襯家裡，你能安心讀完大學？現在你出息了，就跟大哥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？」
郭明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，父親會把這件事搬出來。
是，大哥是比他早工作三年。
那三年，大哥每個月給家裡寄一千塊錢，其中五百是給他做生活費。
這份情，他一直記得。
所以工作後，他拚命賺錢，每個月給父母寄錢，過年過節給侄子侄女包大紅包。
他以為，這樣就算還了。
但他忘了，在有些人心裡，恩情是還不完的。
你只要受過一次恩惠，這輩子就該永遠讓著對方，永遠吃虧，永遠不能計較。
「爸。」郭明的聲音有些啞，「大哥對我的好，我一直記著。所以這些年，我盡我所能回報。但回報，也該有個限度吧？」
「十二年，兩萬四。還不夠嗎？」
「我還要回報到什麼時候？回報到我的孩子出生，連壓歲錢都收不到的時候嗎？」
郭建國被問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
一直沉默的郭亮忽然開口了。
「阿明，別說了。」
他站起來，走到郭明面前，伸手想拍弟弟的肩膀。
郭明後退了一步。
郭亮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阿明，今天這事，是你大嫂考慮不周。」郭亮的聲音很乾，「她也是好心，想減輕大家的負擔。既然你覺得不合適，那今年就還按老規矩來。」
「大哥！」王麗尖叫起來，「憑什麼還按老規矩！他家就一個孩子，我們家兩個！這不公平！」
「你閉嘴！」郭亮轉頭吼了一聲。
王麗被吼愣了，眼圈瞬間紅了。
「郭亮！你吼我？你為了你弟弟吼我？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，「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！子軒馬上要上初中，學區房還沒著落！子涵的鋼琴課一節五百！我們家哪來的閒錢給別人發壓歲錢！」
「我說了，你閉嘴！」郭亮的臉色很難看。
他轉回頭，看著郭明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。
「阿明，這樣，今年呢，我們給小雨包個紅包，一千，圖個吉利。你們呢，也給子軒子涵包，還按以前的數，一千五。你看行不行？」
郭明看著大哥。
這個比他大三歲的男人，此刻臉上滿是疲憊和為難。
如果是以前，郭明可能會心軟。
可能會說，算了大哥，就按大嫂說的，今年不互送了。
但他今天不想心軟了。
因為他忽然想起，三年前的春節。
那年他升了職，工資漲了不少。
他給子軒子涵發壓歲錢的時候，每人包了兩千。
王麗接過紅包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。
「阿明真是越來越出息了！以後得多幫襯幫襯你大哥啊！」
當時大哥在旁邊笑著說：「是啊，阿明現在混得好，我這個當大哥的也跟著沾光。」
而現在，當他有孩子了，需要用錢的時候。
他們說的卻是：「壓歲錢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，能省就省了。」
「大哥。」郭明緩緩開口，「你的意思是，今年我們給子軒子涵一人一千五，一共三千。你們給小雨一千。是這樣嗎？」
郭亮點頭：「對，就是這樣。雖然數目不一樣，但心意是一樣的。你看……」
「我不同意。」
郭明打斷了他。
郭亮的表情僵在臉上。
「阿明，你……」
「我要公平。」郭明一字一句地說，「要麼，大家都按以前的規矩，每個孩子一千五。你們家兩個，我家一個，你們給一千五，我們給三千。」
「要麼，就徹底取消，以後都不送。」
「但取消的話，過去的帳，是不是也該算清楚？」
王麗的臉色變了。
「郭明！你什麼意思！過去的事還要翻舊帳？你還是不是男人！」
「大嫂，你別急。」郭明看著她，忽然笑了笑，「我只是在說一個道理。如果壓歲錢是情分，不該計較，那過去十二年，你們收我的情分，是不是也該記著？」
「如果壓歲錢是負擔，該取消，那過去十二年，我負擔了，現在該輪到你們負擔了，你們卻說要取消。這叫什麼？」
「這叫只進不出。」
「這叫占便宜沒夠。」
「郭明！」郭建國再次拍桌子，「你再說一遍！」
「爸，我說錯了嗎？」郭明轉過頭，看著父親，「您從小就教我們，做人要公平。那您告訴我，今天這事，公平嗎？」
郭建國不說話了。
他的臉色鐵青，胸口起伏。
母親劉玉蘭趕緊起身給他倒水，小聲勸道：「老頭子，別生氣，大過年的，氣壞了身子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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