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經黑了，路燈亮了起來。
他找了家小旅館住下，五十塊錢一晚，房間很舊，但乾淨。
洗完澡，他躺在床上，給趙師傅發了條微信。
「趙師傅，我到了，家裡事還在談。」
趙師傅很快回過來。
「怎麼樣？」
「大哥說賣房還我錢，不知道真的假的。」
「小心點，別又被騙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有事打電話，我隨時在。」
「謝謝趙師傅。」
放下手機，郭小楓閉上眼睛。
很累，但睡不著。
腦子裡全是病房裡的畫面。
父親蒼白的臉，母親哭紅的眼，大哥疲憊的背影。
還有那句「我累了，真的」。
是真的累了嗎？
還是又在演戲？
郭小楓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也很累。
累到不想再猜，不想再斗，不想再算計。
如果這次大哥真的還錢，那他就放下。
放下這五年的怨恨，放下這五年的不甘。
放下這個，從來就不屬於他的家。
第二天早上，郭小楓去醫院。
父親已經出院了。
護士說，早上辦的出院手續，家人接走了。
郭小楓給母親打電話。
「媽，你們在哪兒？」
「在家，你爸說醫院住著不舒服，非要回來。」
「哪個家？」
「老家，村裡。」
「我哥呢？」
「他……他去中介了，說今天簽合同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，媽不騙你。」
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，不像在說謊。
「小楓，你回來吧，媽給你做飯。」
「嗯，我一會兒回去。」
掛了電話，郭小楓打車回村。
路上，他給趙師傅發了條微信。
「趙師傅，幫我查個人，縣城中介，看看有沒有一套房在賣，房主郭偉明。」
「行，等我消息。」
二十分鐘後，車到村口。
郭小楓下車，步行回家。
村子還是老樣子，只是更舊了。
很多人家蓋了新房，他家還是那棟老平房。
牆皮脫落，窗戶破損，看起來很久沒修了。
推開門，父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母親在廚房做飯，傳來炒菜的聲音。
「爸。」
郭小楓走過去。
父親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嗯，身體怎麼樣？」
「死不了。」
父親哼了一聲，但語氣沒那麼沖了。
「你哥去簽合同了，下午回來。」
「嗯，媽說了。」
郭小楓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父子倆都沒再說話。
陽光很好，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院子裡有棵老槐樹，葉子掉光了，枝幹光禿禿的。
郭小楓記得，小時候他經常爬這棵樹。
有一次摔下來，胳膊骨折，父親背著他跑了三里地去醫院。
那時候的父親，還會心疼他。
是什麼時候變的？
是從大哥結婚開始？
還是從拆遷開始？
郭小楓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有些東西，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「小楓。」
父親突然開口。
「嗯？」
「你恨我嗎？」
郭小楓愣了下，轉頭看向父親。
父親看著遠處，側臉在陽光下有些模糊。
「恨過。」
他如實說。
「現在呢？」
「不恨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恨不動了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恨一個人，太累了。」
父親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，他嘆了口氣。
「是啊，太累了。」
「我這輩子，爭強好勝，什麼都想給老大最好的。」
「覺得他是長子，要撐門戶，要給我們養老。」
「委屈你了。」
郭小楓沒說話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說「沒關係」？
可他心裡還有關係。
說「我原諒你了」？
可他還沒原諒。
「你哥這次，是真知道錯了。」
父親繼續說。
「昨晚他跟我聊了一夜，說這些年對不起你，對不起這個家。」
「說把錢還你，然後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小楓，給他一次機會，行嗎？」
郭小楓看著父親。
這個六十二歲的老人，頭髮白了，背也駝了。
眼神里，是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懇求。
「爸，只要他還錢，我就當以前的事沒發生過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但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「他要是再騙我，我就真的不認這個哥哥了。」
「你，我也不認了。」
父親的身體顫了一下。
然後，他點點頭。
「行，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中午，母親做了四個菜。
青椒炒肉，西紅柿雞蛋，紅燒魚，還有一盆湯。
很簡單的家常菜，但郭小楓吃了兩碗飯。
五年了，沒吃過母親做的飯。
味道還是老樣子，咸了點，但很香。
「多吃點，看你瘦的。」
母親不停給他夾菜。
「在外頭肯定沒好好吃飯。」
「吃了，就是沒媽做的好吃。」
郭小楓說。
母親笑了，眼圈卻紅了。
「以後常回來，媽給你做。」
郭小楓沒接話。
以後，還有以後嗎？
他不知道。
吃完飯，郭小楓幫著洗碗。
母親在旁邊擦桌子，突然說。
「小楓，你……有對象了嗎？」
「沒，忙，沒時間。」
「也該找了，都三十三了。」
母親小聲說。
「媽認識個姑娘，在縣城上班，人挺好，要不……」
「媽，再說吧。」
郭小楓打斷她。
「我現在不想談這個。」
母親嘆了口氣，沒再說話。
洗完碗，郭小楓坐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趙師傅發來的微信。
「查了，確實有套房在賣，房主郭偉明，掛價一百二十萬，今天上午簽的合同，全款，錢明天到帳。」
郭小楓盯著那條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回了一個字。
「好。」
心裡那塊石頭，終於落地了。
大哥沒騙他。
這次，是真的。
下午三點，郭偉明回來了。
騎著電動車，車把上掛著一個塑料袋。
「爸，媽，小楓。」
他停好車，走進院子。
「合同簽了，錢明天到帳。」
他從塑料袋裡拿出合同，遞給郭小楓。
「你看看。」
郭小楓接過來，翻了翻。
是正規的房屋買賣合同，買賣雙方簽字，中介蓋章。
成交價一百二十萬，全款，明天下午兩點過戶，過戶後打款。
「嗯，沒問題。」
郭小楓把合同還給他。
「哥，錢到手後，你先還債，剩下的給我就行。」
「不，先還你。」
郭偉明搖頭。
「我欠你的，欠得太久了。」
「債主那邊，我再想辦法。」
郭小楓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「小楓，對不起。」
郭偉明突然說，聲音很低。
「哥錯了，真的錯了。」
「這五年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，想你，想爸媽，想這個家。」
「想我怎麼就把好好的家，弄成這樣。」
「現在好了，房賣了，債還了，你也回來了。」
「咱們一家人，重新開始，行嗎？」
郭小楓看著大哥通紅的眼睛，心裡一酸。
「哥，過去的事，不提了。」
「錢還了，就算了。」
「以後，你好好的，爸媽好好的，就行。」
郭偉明點頭，眼淚掉下來。
「嗯，好好的，都好好的。」
那天晚上，郭小楓住在家裡。
睡在他從小睡到大的房間。
床很硬，被子有股霉味，但他睡得很香。
五年了，第一次睡得這麼沉。
第二天下午，郭偉明去過戶。
郭小楓在家等。
四點鐘，郭偉明發來簡訊。
「錢到了，給你轉過去了，查收。」
一分鐘後，銀行簡訊進來。
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收到轉帳1,000,000.00元，餘額1,389,572.60元。」
郭小楓盯著那串數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給郭偉明回簡訊。
「收到了，謝謝哥。」
「應該的，是哥謝謝你。」
「債主那邊，夠嗎？」
「夠了，剩下的二十萬，還了債還有剩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「小楓，你什麼時候走？」
「明天。」
「這麼快？」
「嗯，公司忙，得回去。」
「行，那今晚咱們一家人吃個飯，給你送行。」
「好。」
晚上，母親做了一桌子菜。
父親開了一瓶酒，給每個人都倒上。
「來，咱們一家人，喝一杯。」
父親舉起酒杯。
「為了……為了以後，都好好的。」
郭小楓舉起酒杯，和父親、大哥碰了一下。
然後，一飲而盡。
酒很辣，但心裡很暖。
這頓飯吃了很久。
說了很多話，哭了很多次，也笑了很多次。
像真正的一家人。
像五年前，拆遷之前那樣。
但郭小楓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回不去了。
裂縫還在，只是被暫時掩蓋了。
不過，這樣也好。
至少表面和睦，至少心裡安寧。
第三天早上，郭小楓要走了。
母親給他裝了一大包吃的，饅頭，鹹菜，煮雞蛋。
「路上吃，別餓著。」
「媽，夠了，吃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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