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警惕地問。
「兩件事。」
郭小楓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第一,大哥欠我的一百萬,今天必須還。」
「第二,婷婷的車,我不會買。」
「這兩件事,沒得商量。」
「郭小楓!」
父親猛地坐起來,手上的針頭差點扯掉。
「你反了天了!」
「我是你爹!你敢這麼跟我說話!」
「就因為你是我爹,我才坐在這兒跟你好好說。」
郭小楓的聲音依然平靜。
「換了別人,我早就去法院起訴了。」
「五年前偽造簽名,獨吞拆遷款,這是詐騙。」
「欠條在手,一分不還,這是賴帳。」
「爸,你說,這些事要是傳出去,婷婷的婚事還能成嗎?」
「男方家還會要一個詐騙犯的女兒嗎?」
父親的臉從紅變白,又從白變青。
他指著郭小楓,手指發抖,卻說不出話。
「小楓,你別說了……」
母親哭了起來。
「媽求你了,別說了……」
「媽,我也不想說。」
郭小楓看著母親。
「但我不說,你們就當我好欺負。」
「就當我還是五年前那個傻小子,被你們耍得團團轉。」
「媽,我今年三十三了,不是二十三了。」
「我在外頭吃了五年苦,長了五年見識,也學了五年規矩。」
「我知道,人活著,得講道理。」
「你們不講道理,那我就得跟你們講講。」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鐵盒子,打開。
拿出欠條,放在床上。
「這是大哥五年前寫的欠條,欠我一百五十萬。」
「還了五十萬,還欠一百萬。」
「白紙黑字,簽名手印,假不了。」
又拿出保證書。
「這是三年前寫的保證書,保證每個月還二十五萬。」
「一個字沒還。」
最後拿出手機,調出轉帳記錄。
「這是我給爸打錢的記錄,五萬,醫藥費。」
「五千,婷婷的紅包。」
「還有每個月給媽打的兩千,五年,十二萬。」
「加起來,十七萬五。」
郭小楓抬頭,看著父親。
「爸,這些錢,我一分沒跟你們要過。」
「因為我覺得,我是兒子,應該的。」
「但現在,我覺得我不應該了。」
「因為你們沒把我當兒子。」
「你們把我當提款機,當冤大頭,當可以隨時捨棄的累贅。」
「所以,從今天起,咱們把帳算清楚。」
「大哥欠我一百萬,必須還。」
「你們花我的十七萬五,我不跟你們要,就當是這五年的養老費。」
「但婷婷的車,我一分不會出。」
「從今往後,我每個月給媽打兩千,打到你們百年之後。」
「這是我做兒子的本分,我認。」
「但其他的,我一分都不會多給。」
「這個家,我也再不會回。」
郭小楓說完,看著父親。
父親的臉已經徹底白了。
他靠在床頭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很重。
「老郭,你沒事吧……」
母親趕緊給他順氣。
「藥,快吃藥……」
郭偉明站起來,去拿藥。
郭小楓坐在那裡,沒動。
他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,心裡有一瞬間的動搖。
但很快,那動搖就消失了。
因為他看到,父親在吃藥的間隙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不是痛苦,不是悔恨。
是算計。
是還在算計,怎麼從他身上榨出更多的錢。
郭小楓笑了。
是那種徹底心寒的笑。
「爸,別裝了。」
他說。
「你要是真犯病了,我現在就叫醫生。」
「你要是沒犯病,咱們就把話說清楚。」
父親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慢慢放下水杯,看著郭小楓,眼神很冷。
「郭小楓,你真要這麼絕情?」
「絕情的是你們。」
郭小楓搖頭。
「是你們先不要我的。」
「是你們先把六百萬全給大哥,一分不給我。」
「是你們讓大哥偽造簽名,騙我簽字。」
「是你們看著我住工棚,吃饅頭,不聞不問。」
「是你們現在又來逼我給侄女買四十萬的車。」
「爸,你說,絕情的是誰?」
父親不說話了。
他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,像是很累。
母親在旁邊小聲哭。
郭偉明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,背影僵硬。
病房裡一片死寂。
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。
過了很久,父親睜開眼睛。
「小楓,你真的一點情分都不念?」
「念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所以我沒去法院告你們。」
「所以我沒把五年前的事說出去。」
「所以我還會每個月給你們打錢。」
「爸,這是我最後的情分了。」
「再多,就沒有了。」
父親盯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笑了。
是那種很苦,很澀的笑。
「行,我明白了。」
「你長大了,翅膀硬了,我們管不了你了。」
「那一百萬,我們會還。」
「怎麼還?」
郭小楓問。
「我現在沒錢。」
郭偉明突然開口,轉過身。
「錢都賠光了,還欠著債。」
「那你拿什麼還?」
郭小楓看著他。
「房子。」
郭偉明說。
「我縣城那套房,值一百多萬。」
「賣了,還你。」
郭小楓愣了下。
他沒想到郭偉明會這麼說。
「你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
郭偉明點頭,表情很平靜。
「這些年,我也累了。」
「天天被人追債,東躲西藏,日子沒法過。」
「把房賣了,還了債,剩下的還你。」
「然後帶著爸媽回老家,種地,過安穩日子。」
郭小楓看著大哥,想從他臉上看出真假。
但郭偉明的表情很真誠,眼神也很坦然。
不像在說謊。
「哥,你說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郭偉明走過來,在床邊坐下。
「小楓,哥對不起你。」
「五年前是哥貪心,想把錢都占了。」
「後來生意失敗,又拉不下面子,一直躲著你。」
「現在想想,真沒意思。」
「為了點錢,兄弟反目,父子成仇,何必呢?」
他從口袋裡掏出煙,想點,又想起在醫院,塞了回去。
「房我已經掛中介了,有人出價一百二十萬。」
「等錢到手,先還你一百萬,剩下的二十萬,還點債,留點生活費。」
「至於婷婷的車……」
郭偉明苦笑。
「讓她自己想辦法吧,我也管不了了。」
郭小楓沉默了。
他看著大哥,看著父親,看著母親。
三個人都低著頭,像斗敗的公雞。
沒有往日的囂張,沒有往日的理所當然。
只有疲憊,和認命。
他突然覺得,心裡那塊壓了五年的石頭,鬆動了。
但很快,又壓了回去。
因為他不信。
不信郭偉明會這麼輕易認輸。
不信父親會這麼輕易妥協。
不信這個家,會這麼輕易放過他。
「哥,你說賣房,有證據嗎?」
郭小楓問。
「有。」
郭偉明拿出手機,調出中介的聊天記錄。
「你看,這是聊天記錄,這是掛房信息,這是看房記錄。」
郭小楓接過來,翻了翻。
確實是真的。
房子掛了一周,有十幾個人看過,有人出價一百二十萬。
「什麼時候能成交?」
「就這兩天,買家在辦貸款。」
郭偉明說。
「等錢到手,我立刻轉給你。」
郭小楓盯著他,看了幾秒。
「行,我等你。」
「但哥,我有句話得說在前面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這次,你要是再騙我,我就真的不客氣了。」
郭小楓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我會把五年前的事,全抖出去。」
「讓所有人都知道,你郭偉明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「讓婷婷在婆家抬不起頭,讓爸媽在老家沒臉見人。」
「我說到做到。」
郭偉明的臉色白了白,但很快恢復平靜。
「小楓,你放心,這次不會了。」
「我也累了,真的。」
他嘆了口氣,看起來蒼老了很多。
「那就這樣。」
郭小楓站起來。
「爸,你好好養病,我明天再來看你。」
「媽,我走了。」
「小楓……」
母親站起來,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眼淚不停地流。
郭小楓拿起行李,走出病房。
關門之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父親靠在床頭,閉著眼睛。
大哥坐在窗邊,看著外面。
母親站在床邊,捂著臉哭。
像一幅定格的照片。
悲傷,無奈,又帶著一絲解脫。
郭小楓關上門,沿著走廊往外走。
腳步很輕,很慢。
走到樓梯口,他停下,點了根煙。
煙霧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團化不開的迷霧。
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大哥的話。
不知道這次,是不是又是一個圈套。
但他想賭一次。
賭大哥還有最後一點良心。
賭這個家,還有最後一點溫度。
如果賭輸了,那他就徹底死心。
從此以後,真的再無瓜葛。
郭小楓抽完煙,走出醫院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