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楓啊,這事就這麼定了。」

父親郭建國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小口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就像在說明天早上吃什麼一樣平常。
桌上擺著四菜一湯,青椒炒肉絲,西紅柿雞蛋,紅燒帶魚,涼拌黃瓜,還有一大碗紫菜湯。
這是郭小楓回家第三天,母親劉桂芬做的晚飯。
「定什麼了?」
郭小楓夾了一塊帶魚,抬起頭看向父親。
他今年二十八歲,在外地打工五年,這次是因為家裡老房子拆遷才特意請假回來的。
三天前到家時,父母只說拆遷款還沒下來,讓他等等。
「拆遷款啊。」
大哥郭偉明接過話頭,他也端起了酒杯。
三十五歲的郭偉明比郭小楓大七歲,在縣城的紡織廠乾了十幾年,現在是車間小組長。
他說話時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看起來真誠得很。
「總共六百萬,爸和我商量過了,這筆錢就放在我這兒。」
郭偉明說這話時,眼睛一直看著郭小楓。
「放在你那兒?」
郭小楓放下筷子,魚刺卡在喉嚨里,他用力咽了咽。
「對,放我這兒。」
郭偉明點點頭,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白酒。
「我打算用這筆錢投資,現在縣城發展快,搞點項目肯定能賺錢。」
「到時候賺了錢,家裡人都能沾光。」
郭小楓沒說話,他看向父親。
父親正在專心地挑著魚刺,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。
「爸,這錢……是怎麼分的?」
郭小楓問得很慢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他心跳有點快,手心開始冒汗。
雖然早就猜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出,但真聽到的時候,還是覺得胸口發悶。
「分什麼分?」
父親終於抬起頭,皺起眉頭。
「咱家就你和你哥兩個兒子,你哥是老大,這錢自然歸他管。」
「什麼叫歸他管?」
郭小楓的聲音提高了一些。
「拆遷的是老宅,是爺爺留下的房子,按理說我們都有份。」
「砰!」
父親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那聲音很響,嚇得母親劉桂芬肩膀一縮。
「什麼叫有份?你這些年在外頭打工,一年回來幾次?」
父親的臉沉了下來,聲音裡帶著怒氣。
「你哥在家,照顧我們老兩口,家裡有事都是他跑前跑後。」
「現在有點錢了,你就跳出來要分錢?」
郭小楓覺得血往頭上涌。
他在外地打工五年,每年春節都回來,平時每個月給家裡打兩千塊錢。
這些錢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
他在工地上幹活,一天十二個小時,夏天曬脫皮,冬天手凍裂。
就為了多掙點,給家裡減輕負擔。
「爸,我每個月都打錢回來。」
郭小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。
「那是你應該的!」
父親打斷他,手指敲著桌面。
「你是兒子,孝敬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事!」
「你哥也在孝敬,而且他天天在身邊,端茶倒水,你行嗎?」
郭小楓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他突然覺得很累,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。
「小楓啊。」
大哥郭偉明開口了,語氣溫和得像在勸不懂事的孩子。
「你別多想,這錢放我這兒,也是為了家裡好。」
「我打算投資個建材店,現在縣城到處在建樓,生意肯定好做。」
「到時候賺了錢,少不了你的。」
郭小楓看向大哥,這個比他大七歲的男人。
郭偉明臉上還是那副笑容,真誠,懇切,看起來完全是為家裡著想。
但郭小楓太了解這個哥哥了。
小時候,郭偉明就經常這樣。
家裡煮兩個雞蛋,父母總會說「哥哥正在長身體,吃兩個」,郭小楓只能喝蛋花湯。
過年買新衣服,郭偉明總是先挑,剩下的才是郭小楓的。
後來郭偉明結婚,父母把攢了半輩子的錢拿出來,給他付了縣城房子的首付。
輪到郭小楓時,父親只說了一句話:「家裡沒錢了,你自己想辦法。」
那時郭小楓二十三歲,在工地搬磚,一天掙一百二。
他什麼也沒說,收拾行李去了更遠的城市。
「哥,你說的投資,具體是什麼?」
郭小楓問,聲音很平靜。
「就是建材店啊。」
郭偉明眼睛一亮,以為弟弟被說動了。
「我已經看好了門面,在新建的那個商貿城,位置特別好。」
「租金一年十五萬,進貨大概要一百多萬,剩下的錢可以周轉。」
「我算過了,一年最少能賺三五十萬。」
郭小楓安靜地聽著,等郭偉明說完,他才開口。
「那我的那份呢?」
飯桌上一片寂靜。
母親劉桂芬低下頭,手指絞著圍裙邊。
父親郭建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什麼你的那份?」
郭偉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六百萬,按道理,我和你,加上爸媽,應該四份。」
郭小楓說得很慢,很清晰。
「但爸媽的養老錢應該多分點,所以可以分成三份,爸媽一份,你一份,我一份。」
「每份兩百萬。」
他說出這個數字時,心臟跳得更快了。
兩百萬。
他在工地要干多少年?
不吃不喝也要干三十多年。
「你做夢!」
父親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「郭小楓,我告訴你,這錢一分都不會給你!」
「你哥是長子,以後他要給我們養老送終,這錢就該歸他!」
郭小楓也站了起來。
他比父親高半個頭,但此刻卻覺得矮了一截。
「爸,我也是你兒子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我在外面打工五年,沒日沒夜地干,就是為了多掙點錢。」
「我每個月打兩千回來,一年兩萬四,五年十二萬。」
「我省吃儉用,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。」
「現在家裡有六百萬,我只要我應得的兩百萬,過分嗎?」
父親瞪著他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你應得的?你應得什麼?」
「這房子是你爺爺傳給我的,我想給誰就給誰!」
「你要是不滿意,現在就給我滾出去!」
母親劉桂芬趕緊站起來,拉著丈夫的胳膊。
「老郭,別生氣,好好說……」
「說什麼說!」
父親甩開她的手,指著郭小楓的鼻子。
「我告訴你,拆遷協議已經簽了,錢馬上就到帳。」
「這錢,全是你哥的,你一分都別想!」
郭小楓看著父親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又看看大哥郭偉明,他正低著頭,假裝在吃飯。
但郭小楓看到了,郭偉明的嘴角有一絲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很快就消失了。
「拆遷協議,我簽字了嗎?」
郭小楓突然問。
飯桌上再次安靜下來。
這次連父親都愣住了。
「按照規矩,拆遷要所有家庭成員簽字。」
郭小楓繼續說,聲音冷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「我沒簽字,這協議就不能生效。」
這是他昨天晚上查了一夜手機才知道的。
老房子是父親的名字,但拆遷補償涉及家庭財產分割。
如果子女已經成年,且對房產有繼承權,需要所有繼承人同意。
他雖然常年在外,但戶口還在老家,理論上也有份。
「你……」
父親氣得手發抖,卻說不出話。
郭偉明放下筷子,慢慢站起來。
「小楓,你非要這樣嗎?」
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,但眼神已經冷了。
「咱們是一家人,何必鬧得這麼難看?」
「你要錢,可以啊,等我生意做起來,還能少了你的?」
「但現在錢要用來投資,你拿兩百萬去幹什麼?存銀行吃利息?」
郭小楓笑了。
是那種很冷的笑。
「哥,那你告訴我,你那個建材店,投資要多少?」
「門面十五萬,進貨一百多萬,加起來不到兩百萬。」
「剩下的四百萬,你準備用來幹什麼?」
郭偉明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剩下的錢當然要留著周轉,做生意哪能沒有流動資金?」
「哦,流動資金要四百萬?」
郭小楓點點頭。
「那不如這樣,你要投資,我支持。」
「你把六百萬分成三份,爸媽那份他們自己保管,你那份你拿去投資。」
「我那份,我拿走,你也不用擔心我亂花。」
「這樣公平吧?」
「公平個屁!」
父親又吼了起來。
「郭小楓,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!」
「這錢,你一分都別想拿到!」
「你要是敢不簽字,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!」
母親劉桂芬哭了起來。
她拉著郭小楓的胳膊,眼淚不停地往下掉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