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小楓點頭。
「謝謝趙師傅。」
「謝什麼,咱倆誰跟誰。」
趙師傅站起來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。
「這是一萬塊錢,你拿著,路上用。」
「趙師傅,我有錢……」
「讓你拿著就拿著!」
趙師傅把信封塞進他手裡。
「出門在外,多帶點錢,有備無患。」
郭小楓沒再推辭,收下了。
「那我回去收拾東西,明天一早走。」
「嗯,路上小心。」
郭小楓走出辦公室,雪還在下。
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他回到工棚,開始收拾東西。
幾件衣服,一些洗漱用品,還有那個鐵盒子。
鐵盒子裡,裝著五年前的那些東西。
欠條,保證書,拆遷協議複印件,還有幾張老照片。
郭小楓打開盒子,拿出那張欠條。
紙已經泛黃,字跡也有些模糊了。
但簽名和手印,還很清楚。
郭偉明。
郭小楓。
兩個名字,並列在一起。
像兄弟,又像仇人。
郭小楓把欠條折好,放進貼身口袋。
然後拿出手機,開機。
幾十條未接來電,都是父親的號碼。
還有十幾條簡訊。
「接電話!」
「郭小楓,你翅膀硬了是吧!」
「婷婷的婚事黃了,你滿意了!」
「我告訴你,你要是不回來解決,我就去你公司鬧!」
「讓你老闆開除你!」
最後一條,是十分鐘前發的。
「小楓,媽求你了,回來吧……」
「你爸氣得心臟病犯了,在醫院……」
「媽真的沒辦法了……」
郭小楓盯著那條簡訊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撥通了母親的電話。
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「小楓!」
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你終於接電話了……」
「我爸怎麼樣了?」
郭小楓問。
「在醫院,剛做完檢查,醫生說還好,但不能再生氣了……」
母親哭著說。
「小楓,你回來吧,媽求你了……」
「你哥也在,我們一家人好好談談……」
「行,我明天回去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真的?」
母親的聲音裡帶著驚喜。
「真的,明天下午到。」
「好,好,媽等你……」
「媽,我爸在哪個醫院?」
「縣醫院,住院部三樓,心內科。」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郭小楓掛了電話。
他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像一張巨大的白布,蓋住了所有的污穢和不堪。
但郭小楓知道,白布下面,是什麼。
是五年的恩怨。
是六百萬的貪婪。
是一百五十萬的背叛。
是四十萬的索取。
是永遠填不滿的慾望,和永遠還不清的情債。
明天,他就要回去。
回到那個他發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。
去見那些他發誓再也不見的人。
去面對那些他躲了五年的問題。
這一次,他要做個了斷。
徹底的了斷。
郭小楓躺下,閉上眼睛。
窗外,雪落無聲。
火車到站是下午三點。
郭小楓提著簡單的行李,走出縣城火車站。
五年了,這個縣城變化不大。
站前廣場還是老樣子,只是多了幾棟高樓。
天空陰著,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,像要下雪。
他攔了輛計程車,報了縣醫院的地址。
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,很健談。
「小伙子,外地回來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回來探親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縣醫院啊,家裡有人病了?」
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。
「嗯,我爸。」
「唉,這年紀大了,病就多。」
司機感嘆。
「我那老爹也是,去年走的,心臟病。」
「在縣醫院住了三個月,最後還是沒挺過來。」
郭小楓沒接話,轉頭看向窗外。
街道兩邊的店鋪,有些還認得,有些已經換了招牌。
五金店,理髮店,小超市,早餐鋪。
都是記憶里的樣子,又好像都不一樣了。
「到了。」
司機停下車。
郭小楓付了錢,推門下車。
縣醫院的門診樓還是那棟舊樓,牆皮有些脫落。
他走到住院部,上三樓,心內科。
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混著飯菜和藥味。
護士站在中間,幾個病人家屬在問事。
郭小楓走到305病房門口,停下。
門虛掩著,裡面傳出說話聲。
是母親的聲音,帶著哭腔。
「老郭,你別生氣了,小楓說了今天回來……」
「回來有什麼用!」
父親的聲音,中氣十足,不像有病的樣子。
「他要是還認我這個爹,就趕緊把錢拿出來!」
「四十萬,一分都不能少!」
「不然,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!」
郭小楓站在門口,手放在門把上,沒動。
他突然想起五年前,也是這句話。
「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!」
五年了,一點沒變。
他還是那個可以被隨時拋棄的兒子。
可以被隨時威脅,被隨時索取的提款機。
郭小楓推開門。
病房裡三張床,靠窗那張是父親的。
父親半躺在病床上,臉色紅潤,手上打著點滴。
母親坐在床邊,正在削蘋果。
大哥郭偉明坐在對面的椅子上,低著頭玩手機。
三個人聽見開門聲,同時看過來。
「小楓!」
母親先站起來,手裡的蘋果掉在地上。
「你……你回來了……」
父親的表情僵了一下,然後沉下臉。
「你還知道回來?」
郭偉明抬起頭,看了郭小楓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玩手機。
那眼神,很冷,帶著敵意。
郭小楓走進病房,把行李放在牆邊。
「爸,你怎麼樣?」
他問,聲音很平靜。
「死不了!」
父親哼了一聲。
「你要是不氣我,我還能多活幾年!」
「老郭……」
母親小聲勸,彎腰撿起蘋果。
「小楓剛回來,你別這樣……」
「我怎麼樣了?」
父親瞪著眼睛。
「他把我孫女婚事攪黃了,我還不能說他兩句?」
「爸,婷婷的婚事,不是我攪黃的。」
郭小楓在床邊坐下。
「是她自己要求太高,男方滿足不了。」
「什麼要求太高!」
父親提高聲音。
「就要輛車,四十萬的車,過分嗎?」
「你哥現在困難,拿不出這個錢,你當叔叔的出點,怎麼了?」
「你這些年在外頭掙了不少錢吧?四十萬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吧?」
郭小楓沒說話。
他看向郭偉明。
「哥,你說呢?」
郭偉明抬起頭,表情有些尷尬。
「小楓,這事……是婷婷不對,但她就這麼個脾氣……」
「你就幫幫她,就這一次,以後哥再也不麻煩你了。」
「以後?」
郭小楓笑了。
「哥,五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你說『就這一次』,說『以後再也不麻煩我』。」
「結果呢?你欠我的一百萬,到現在一分沒還。」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母親削蘋果的手停住了。
父親的臉漲得通紅。
郭偉明的表情變得難看。
「小楓,你提這個幹什麼……」
「我為什麼不能提?」
郭小楓看著他。
「你欠我錢,我不能提?」
「那你欠別人的錢,別人能提嗎?」
郭偉明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
「五年前,有個男人給我打電話。」
郭小楓慢慢說。
「說你欠他五十萬,讓我還。」
「我說我不還,他就說要來找爸媽。」
「說爸身體不好,別嚇出個好歹來。」
他看著郭偉明越來越白的臉。
「哥,那筆債,你還了嗎?」
「我……我還了!」
郭偉明聲音有些抖。
「早就還了!」
「是嗎?」
郭小楓點頭。
「那挺好的,至少沒連累爸媽。」
「那你欠我的一百萬,打算什麼時候還?」
郭偉明不說話了。
他低下頭,手指緊緊攥著手機。
「小楓!」
父親開口了,聲音帶著怒氣。
「你今天是回來要債的,還是回來探病的?」
「都是。」
郭小楓轉向父親。
「爸,你身體要是真不好,我就陪你住院,照顧你。」
「但你要是裝病騙我回來,那我就得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誰裝病了!」
父親坐直身體,拔高聲音。
「我心臟病犯了,醫生說的!」
「是嗎?」
郭小楓站起來,走到護士站。
「護士,305床的病人,什麼情況?」
值班護士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郭建國是吧?高血壓,有點心律不齊,住院觀察兩天。」
「嚴重嗎?」
「不嚴重,控制血壓就行。」
護士低頭繼續寫病歷。
「謝謝。」
郭小楓回到病房。
父親看著他,眼神有些躲閃。
「爸,醫生說你沒事,住院觀察兩天就行。」
郭小楓在床邊坐下。
「既然沒事,咱們就說說正事。」
「什麼正事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