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爸,你是老糊塗了,還是把我當傻子?」
「郭小楓!」
父親又吼了起來。
「我告訴你,這車你必須買!」
「你不買,婷婷的婚事就黃了!」
「男方說了,陪嫁必須有車,沒車就不結婚!」
「那就別結了。」
郭小楓冷冷地說。
「為了輛車就不結婚的男人,能是什麼好東西?」
「婷婷嫁過去,也是受苦。」
「你!你說什麼混帳話!」
父親在電話那頭破口大罵。
「那是你侄女!你就這麼咒她!」
「我沒有咒她,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郭小楓平靜地說。
「爸,這車,我不會買。」
「別說四十萬,四萬我都不會出。」
「你們要是缺錢,就讓大哥把欠我的一百萬還了。」
「到時候,我給他包個十萬的紅包,算是給婷婷的嫁妝。」
「就這樣,我掛了。」
「你敢掛!」
父親的聲音帶著威脅。
「郭小楓,你今天要是掛了電話,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!」
「你以後永遠別回這個家!」
郭小楓笑了。
是那種很苦,很澀的笑。
「爸,這話你五年前就說過了。」
「我早就沒家了。」
說完,他掛了電話。
手機螢幕暗下去,映出他蒼白的臉。
五年了。
他以為心早就硬了,不會疼了。
但剛才父親說「沒你這個兒子」的時候,心還是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很疼。
但很快就過去了。
因為疼習慣了。
郭小楓把手機扔到床上,點了一根煙。
煙霧在冰冷的空氣里散開,像一團化不開的霧。
他想起五年前離開家的那天。
也是這麼冷,也是這麼黑。
他背著編織袋,走在村道上,一步一回頭。
那時候他還奢望,父母會追出來,會叫他回去。
會跟他說,錢分他一半,一家人好好過。
但沒有人追出來。
只有狗叫,和越來越遠的燈光。
從那天起,他就知道,他只有自己了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母親的號碼。
郭小楓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按了接聽。
「小楓……」
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媽求你了,別跟你爸生氣……」
「他沒別的意思,就是著急……」
「媽,你也覺得我應該出這四十萬?」
郭小楓問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母親才小聲說。
「小楓,媽知道對不起你……」
「但你哥現在真的很難,欠了一屁股債,婷婷的婚事要是黃了,他就活不下去了……」
「他活不下去,關我什麼事?」
郭小楓問。
「媽,五年前,他獨吞六百萬的時候,想過我活不活得下去嗎?」
「他開著寶馬,我住工棚的時候,想過我嗎?」
「他欠債,債主威脅我的時候,想過我嗎?」
「現在他女兒要結婚,沒錢買車,就想起我了?」
「媽,我是你們兒子,還是你們提款機?」
母親不說話了,只有壓抑的哭聲。
「小楓,媽錯了……」
「媽真的錯了……」
「你原諒媽,原諒你哥,好不好……」
「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,就求你這最後一次……」
「你給婷婷買輛車,四十萬,媽給你打欠條,以後媽還你……」
「媽還不起,讓你哥還,讓他跪著還……」
郭小楓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很燙。
「媽,你別說了。」
「這車,我不會買。」
「你們要是逼我,我就把五年前的事,全說出去。」
「說大哥偽造簽名,獨吞拆遷款。」
「說我簽了欠條,他一分沒還。」
「說你們偏心,把我逼出家門。」
「說你們現在又來逼我給侄女買四十萬的車。」
「媽,你說,這些話傳出去,婷婷的婚事還能成嗎?」
電話那頭,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粗重的呼吸聲。
「小楓,你……你不能這樣……」
「你不能毀了婷婷……」
「是你們在毀我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媽,我最後說一次。」
「這車,我不會買。」
「你們要是再逼我,我就把當年的事,發到家族群里,發到網上,讓所有人都看看。」
「看看你們是怎麼對親生兒子的。」
說完,他掛了電話。
這次,他直接關了機。
世界終於安靜了。
郭小楓躺在床上,看著工棚黑黢黢的屋頂。
他突然覺得很累。
累到連呼吸都覺得費勁。
五年了,他拚命幹活,拚命掙錢,以為逃出來了。
以為可以重新開始。
但那個家,像一張網,無論他逃多遠,都會被拽回去。
拽回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。
拽回那個永遠被忽視,被犧牲,被索取的位置。
憑什麼?
憑什麼是他?
就因為他是老二?
就因為他不爭不搶,好說話?
郭小楓坐起來,穿上衣服,走出工棚。
外面下雪了。
細碎的雪花在夜空中飄灑,落在臉上,涼涼的。
他走到工地門口,點了根煙,看著遠處的燈火。
縣城不大,但此刻看起來,很溫暖。
那些燈火里,有無數個家庭。
有的幸福,有的不幸。
但至少,他們在一起。
而他,什麼都沒有。
不,他有。
他有這套房子,有這家公司,有趙師傅這個朋友。
有這五年攢下的三十八萬。
有這雙手,這副身體,這條命。
夠了。
真的夠了。
郭小楓把煙頭扔進雪裡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工棚門口,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是趙師傅打來的。
「小楓,睡了嗎?」
「沒,剛出來抽根煙。」
「那你來一趟辦公室,有點事跟你說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對,現在。」
郭小楓掛了電話,往辦公室走。
公司辦公室在縣城西邊,租了個小門面。
趙師傅平時住這兒,郭小楓偶爾過來。
到辦公室時,趙師傅正在泡茶。
「坐。」
趙師傅指了指沙發。
郭小楓坐下,接過趙師傅遞來的茶。
「趙師傅,這麼晚什麼事?」
趙師傅沒說話,看了他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「小楓,你家裡是不是出事了?」
郭小楓愣了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剛才有個男的打電話到公司,說是你爸。」
趙師傅點了根煙。
「他問你是不是在這兒上班,我說是。」
「他說讓你回電話,有急事。」
「我說你下班了,手機關機,他讓我轉告你,說……」
趙師傅頓了頓,看著郭小楓。
「說什麼?」
「說你侄女的婚事黃了,因為你不出錢買車。」
「男方家很生氣,說要退婚。」
「你爸讓你趕緊回去,把事情處理了。」
郭小楓握著茶杯的手,微微發抖。
茶杯很燙,但他感覺不到。
只覺得冷。
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。
「趙師傅,你覺得,我應該回去嗎?」
他問。
趙師傅沒直接回答,抽了口煙,慢慢吐出來。
「小楓,這是你家事,我不好說什麼。」
「但作為朋友,我想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人不能忘本,父母再不對,也是父母。」
「第二,人也不能太軟,該硬的時候得硬。」
「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」
趙師傅看著郭小楓的眼睛。
「人活著,得為自己活。」
「不能一輩子為別人活,那樣太累,也不值。」
郭小楓沉默。
「小楓,你這五年怎麼過的,我都看在眼裡。」
「你比誰都拼,比誰都苦。」
「為什麼?不就為了爭口氣嗎?」
「現在氣爭到了,錢也掙到了,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。」
「你老家那些事,能斷就斷,斷不了,也得劃清界限。」
「不然,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生。」
郭小楓點頭。
「我知道,趙師傅。」
「但我不知道怎麼斷。」
「他們就像水蛭,咬住了就不鬆口。」
「除非我死,或者他們死。」
趙師傅搖搖頭。
「不至於。」
「小楓,我給你出個主意。」
「你回去,但別帶錢。」
「你就回去看看,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。」
「如果他們只是想訛錢,你就把話說明白,從此一刀兩斷。」
「如果他們還有一點良心,你就……」
趙師傅停住了。
「就怎麼樣?」
「就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。」
趙師傅說。
「最後一次。」
郭小楓沒說話。
他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,看了很久。
「趙師傅,你說,親情值多少錢?」
「不值錢。」
趙師傅說。
「但有時候,又很值錢。」
「值不值得,看你自己。」
郭小楓笑了。
「趙師傅,我明天回去一趟。」
「行,公司的事你別操心,我盯著。」
趙師傅拍拍他的肩膀。
「記住,別帶太多錢,帶個路費就行。」
「還有,把當年那些證據都帶上。」
「欠條,保證書,轉帳記錄,都帶上。」
「萬一他們耍賴,你也有個憑據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