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小楓笑了。
笑得停不下來。
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。
這就是他的家人。
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。
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趙師傅的電話。
「趙師傅,我明天回去上工。」
「家裡事,處理完了。」
「以後,我沒家了。」
北方的冬天來得早。
十一月剛過,氣溫就降到零下。
工棚里沒有暖氣,只有一個鐵皮爐子,燒著撿來的木頭。
郭小楓裹著軍大衣,蜷在板床上。
手機螢幕亮著,是銀行簡訊。
餘額:三十八萬七千二百元。
這是他五年攢下的全部。
離開老家那天,他帶走了那五十萬,還有自己攢的一萬多。
這五年,他沒日沒夜地干。
別人接一份工,他接三份。
白天在工地,晚上去搬貨,周末還去給私人裝修。
最累的時候,三天只睡了六個小時。
但他挺過來了。
不是因為他多能吃苦。
是因為他心裡憋著一口氣。
一口氣,要證明自己。
一口氣,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。
他郭小楓,不靠家裡,也能活出個人樣。
第二年,趙師傅看他踏實肯干,手藝也好,拉他合夥。
「小楓,我接了個大活,商場裝修,包工包料。」
「我一個人幹不了,你跟我一起,掙了錢對半分。」
郭小楓答應了。
那是個兩百多萬的工程,乾了四個月。
最後結算,他和趙師傅一人分了二十萬。
第三年,他們註冊了個小公司,叫「楓林裝飾」。
趙師傅出錢,郭小楓出力,接了幾個小區精裝修的活。
生意慢慢做起來。
第四年,公司在縣城租了辦公室,雇了五個工人。
郭小楓在縣城買了套房,三室兩廳,全款。
他沒告訴任何人。
包括趙師傅。
趙師傅只知道他租了房子,不知道他買了房。
郭小楓不想讓人知道。
尤其不想讓老家的父母和哥哥知道。
這五年,他沒回過家。
一次都沒有。
春節,他一個人在出租屋過,泡一包方便麵,看春晚。
看到小品里一家人團圓的場景,他會關掉電視。
然後繼續幹活。
只有幹活,才能讓他不想那些糟心事。
母親打過幾次電話。
第一次,是五年前的除夕。
「小楓,回家過年吧……」
「媽,忙,不回了。」
「你哥他……他知道錯了,你回來,咱們一家人好好過個年……」
郭小楓沒說話,掛了電話。
第二次,是兩年前的春節。
「小楓,你爸住院了,心臟病……」
「嚴重嗎?」
「醫生說要做支架,要五萬塊錢……」
「我打給你。」
郭小楓打了五萬過去。
沒問父親怎麼樣,沒問大哥在哪兒。
第三次,是半年前。
「小楓,你侄女婷婷要結婚了,你回來喝喜酒吧……」
「不了,忙。」
「那……你給包個紅包吧,婷婷說,叔叔得表示表示……」
郭小楓打了五千塊過去。
然後拉黑了母親的號碼。
不是他心狠。
是他怕。
怕聽到母親哭,怕聽到父親罵,怕聽到大哥又欠了債。
怕自己心軟,又跳進那個無底洞。
他知道,那六百萬,早就不剩什麼了。
從債主打電話給他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。
但他沒想到,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這次不是銀行簡訊。
是個陌生號碼,本地號。
郭小楓皺起眉頭。
他換過三次號碼,老家沒人知道。
但直覺告訴他,這個電話,是老家打來的。
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,按了接聽。
「喂?」
電話那頭是沉默。
只有細微的呼吸聲。
「哪位?」
郭小楓又問了一遍。
「小楓……」
是個蒼老的聲音,帶著試探。
郭小楓的心猛地一沉。
是父親。
五年沒見,五年沒說話的父親。
「爸?」
他下意識地喊了出來。
喊完就後悔了。
「哎,是我。」
父親的聲音有些顫抖,像是在壓抑什麼。
「你……最近怎麼樣?」
「挺好。」
郭小楓簡短地說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」
父親頓了頓,像是在找話說。
「工作忙嗎?」
「忙。」
「吃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郭小楓握著手機,手指發白。
他知道父親打電話來,肯定有事。
但他不問。
他等。
等了大概一分鐘,父親終於開口了。
聲音很小心,很討好。
是郭小楓從來沒聽過的語氣。
「小楓啊,有個事,想跟你商量商量……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侄女婷婷,要出嫁了,你知道吧?」
「知道,半年前媽說過。」
「對,對,半年前說過。」
父親的聲音輕鬆了些。
「這不,婚事定了,下個月初八。」
「男方家條件不錯,是做生意的,家裡有兩套房,一輛車。」
「嗯。」
郭小楓應了一聲。
「婷婷那孩子,你也知道,從小嬌生慣養的。」
父親繼續說。
「她提了個要求,說陪嫁得有一輛車。」
「不能太差,得配得上男方的身份。」
郭小楓沒說話。
他大概猜到父親要說什麼了。
「我們算了一下,買輛車,得四十萬左右。」
父親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虛。
「你哥他……這幾年生意不好做,手裡沒什麼錢。」
「我跟你媽,就更不用說了,退休金就那點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
像是在等郭小楓接話。
但郭小楓沒接。
他就這麼拿著手機,聽著電話那頭父親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。
終於,父親說了出來。
「小楓,你當叔叔的,給婷婷買輛車吧。」
「也不用太好,四十萬左右就行。」
「就當是給侄女的嫁妝,也是給你哥撐撐面子。」
說完,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。
只有電流的滋滋聲。
郭小楓握著手機,站在冰冷的工棚里。
窗外是漆黑的夜,遠處有零星的燈火。
他突然很想笑。
笑出聲那種。
但他忍住了。
「爸。」
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「你再說一遍,我沒聽清。」
父親愣了一下,以為他真沒聽清。
「我說,你給婷婷買輛車,四十萬左右……」
「錢誰出?」
郭小楓打斷他。
「當然……當然是你出啊。」
父親理所當然地說。
「你是她叔叔,應該的。」
「應該的?」
郭小楓重複了一遍。
「爸,那我問你,五年前,拆遷那六百萬,我應該分多少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「按三份分,我該分兩百萬,對吧?」
「但你一分都沒給我,全給了大哥。」
「後來我簽了欠條,只要一百五十萬,分五年還。」
「大哥還了第一筆五十萬,後面的一分沒還。」
「到現在,還欠我一百萬。」
「加上利息,差不多一百二十萬。」
郭小楓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「爸,這筆錢,你打算什麼時候還?」
「小楓,你這話說的……」
父親的聲音有些慌。
「你哥他不是故意的,他生意失敗,實在沒錢……」
「他沒錢,我有錢?」
郭小楓反問。
「我這五年在外頭打工,吃饅頭鹹菜,住工棚,一天干十二個小時。」
「我省吃儉用,攢了點錢,是給我自己娶媳婦用的。」
「不是給你們揮霍的。」
「小楓!你怎麼說話呢!」
父親的語氣嚴厲起來。
「什麼叫揮霍?那是給你侄女買嫁妝!」
「你是她叔叔,出點錢怎麼了?」
「怎麼了?」
郭小楓笑了。
「爸,那我結婚的時候,你們出了多少錢?」
「我哥結婚,你們出首付,我結婚,你們說沒錢。」
「現在婷婷結婚,你們讓我出四十萬。」
「爸,我就想問一句,我到底是不是你兒子?」
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。
是父親在生氣。
郭小楓能想像出他現在的樣子。
臉漲得通紅,手指發抖,想罵人,但忍著。
「郭小楓!」
父親終於吼了出來。
「你是要氣死我嗎!」
「讓你出點錢,你就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!」
「過去的事就過去了,老提它幹什麼!」
「好,過去的事不提。」
郭小楓點頭。
「那就說現在的。」
「大哥欠我那一百萬,什麼時候還?」
「等他還了錢,我再考慮給婷婷買車的事。」
「你!」
父親氣得說不出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壓著火氣說。
「小楓,你哥他現在真的沒錢。」
「他欠了一屁股債,房子都抵押了……」
「那他開的那輛寶馬呢?」
郭小楓問。
「賣了啊!早就賣了!」
父親說。
「賣的錢都還債了,還不夠,現在還欠著幾十萬。」
「那你讓我給他女兒買四十萬的車?」
郭小楓覺得不可思議。
「他欠著債,他女兒要開四十萬的車出嫁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