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郭偉明寄來的保證書。
手寫的，簽名，按手印。
「本人郭偉明，保證於下月15日前，歸還郭小楓欠款二十五萬元整。」
「如未按時歸還，願承擔一切後果。」
郭小楓把保證書收好，繼續等。
下個月十五號，錢沒到。
郭小楓打電話，關機。
發微信，沒人回。
他去問母親，母親說郭偉明去外地進貨了，要過幾天才回來。
郭小楓心裡一沉。
他請假回了趟老家。
沒告訴任何人，直接去了商貿城。
大哥說的那個建材店，門關著，上面貼著「轉讓」的牌子。
郭小楓去問隔壁的店主。
「老郭啊？早就不幹了。」
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，說話帶著本地口音。
「開了不到三個月就關了，說是賠錢了。」
「賠了多少？」
郭小楓問。
「那可不少，聽說投了一百多萬，全砸手裡了。」
大叔搖搖頭。
「不過也奇怪，他關店的時候，我看他開的車，是新的，寶馬呢。」
「寶馬？」
郭小楓愣住。
「對啊，白色寶馬，可氣派了。」
大叔比划著。
「得五六十萬吧，也不知道哪來的錢。」
郭小楓站在原地，渾身發冷。
他想起那份欠條，那份保證書。
想起郭偉明在電話里誠懇的聲音。
想起他說「生意不好做」「賠錢了」「再寬限幾個月」。
全是假的。
郭偉明根本沒開店，或者開了幾天就關了。
那六百萬，他根本沒拿來投資。
他買了車，可能還買了房，剩下的錢，不知道花哪兒去了。
現在沒錢還他，就玩消失。
郭小楓拿出手機，給郭偉明打電話。
還是關機。
他給母親打電話。
「媽，大哥在哪兒？」
「你哥？他出差了啊，怎麼了？」
母親的聲音很平靜，不像在說謊。
「他欠我的錢，該還了。」
「哎呀，小楓，你別急。」
母親小聲說。
「你哥最近手頭緊，你再等等……」
「他買了輛寶馬，五十多萬。」
郭小楓打斷她。
「這叫手頭緊？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，母親才小聲說。
「小楓，你聽媽說……」
「你哥也不容易，他要應酬，要面子，買車也是沒辦法……」
「媽！」
郭小楓提高聲音。
「他欠我錢！欠了我七十五萬！」
「他有錢買車，沒錢還我？」
「這世上有沒有這樣的道理！」
母親不說話了，只有壓抑的哭聲。
郭小楓掛了電話。
他站在商貿城門口，看著那個「轉讓」的牌子。
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他像個傻子一樣，被耍得團團轉。
簽了欠條，拿了五十萬，以為哥哥會守信。
結果呢？
人家開著寶馬，逍遙快活。
他呢？
在工地搬磚，吃饅頭鹹菜，就為了省點錢。
「呵……」
郭小楓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他擦掉眼淚，拿出手機，給趙師傅打電話。
「趙師傅，我請假，家裡有點事。」
「行，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不知道，可能不回來了。」
趙師傅在那邊愣了下。
「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沒事，就是有點累，想歇歇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行，那你歇著，活給你留著。」
「謝謝趙師傅。」
掛了電話，郭小楓買了張回老家的車票。
他要去問清楚。
問郭偉明，問父親，問母親。
這錢，到底還不還。
如果不還，他就去告。
告到天荒地老，也要把這錢要回來。
回到家，是晚上八點。
父親在客廳看電視，母親在廚房洗碗。
看見郭小楓，兩人都愣了下。
「小楓？你怎麼回來了？」
母親擦著手出來，表情有些慌亂。
「我哥呢？」
郭小楓問，聲音很冷。
「你哥……他出差了，還沒回來。」
母親眼神躲閃。
「媽，你別騙我了。」
郭小楓盯著她。
「他去哪兒了？電話為什麼關機？」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母親低下頭，手指絞著圍裙。
「你知道。」
郭小楓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你什麼都知道，就是不肯告訴我。」
「小楓，你別逼你媽。」
父親開口了，聲音很沉。
「你哥有事，過幾天就回來。」
「有什麼事？」
郭小楓轉身看向父親。
「是忙著花錢，還是忙著躲我？」
「你胡說什麼！」
父親站起來，臉色鐵青。
「你哥是你親哥！他能躲你嗎！」
「那他為什麼關機？為什麼不還錢？」
郭小楓也提高了聲音。
「他欠我七十五萬！三個月了，一分沒還！」
「他說他沒錢，可他去買了輛寶馬！五十多萬的寶馬！」
「這叫沒錢？」
父親愣住了，顯然不知道寶馬的事。
「什麼寶馬？」
「你不知道？」
郭小楓冷笑。
「你兒子買了輛寶馬，五十多萬，在商貿城停著呢。」
「你要是不信，現在就去看看。」
父親的臉色變了變，但很快又恢復平靜。
「買車怎麼了？做生意不要面子嗎？」
「他開好車，才能接到大單子，你懂什麼！」
「是，我不懂。」
郭小楓點頭。
「我不懂他為什麼有錢買車，沒錢還我。」
「我也不懂，你們為什麼一直偏袒他。」
「我更不懂，我到底是不是你們兒子。」
最後這句話，他說得很輕。
但父親和母親都聽見了。
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。
父親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郭小楓！你說什麼混帳話！」
「你不是我兒子，是誰兒子！」
「那你們為什麼這麼對我？」
郭小楓問，聲音在發抖。
「從小到大，什麼都是哥哥的，我什麼都得讓。」
「他結婚，你們出首付，我結婚，你們說沒錢。」
「現在拆遷，六百萬全給他，我一分沒有。」
「我簽了欠條，只要一百五十萬，分五年還。」
「結果呢？三個月，一分沒還！」
「他開著寶馬，我住工棚！」
「爸，媽，你們告訴我，這是為什麼？」
客廳里一片寂靜。
只有電視機里傳來的廣告聲，和母親的抽泣聲。
父親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
他重新坐下，點了根煙，狠狠抽了一口。
「小楓，你哥他……他也不容易。」
母親小聲說，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他做生意，要應酬，要撐場面……」
「媽，別說了。」
郭小楓打斷她。
「我今天回來，就一件事。」
「你們告訴我，郭偉明在哪兒。」
「我要見他，現在，立刻，馬上。」
「我不知道他在哪兒。」
父親說，聲音很冷。
「就算知道，也不會告訴你。」
「你想幹什麼？逼死你哥嗎？」
「他欠你錢，等他有錢了自然還你。」
「你急什麼？急著買棺材嗎！」
郭小楓看著父親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是那種很苦，很澀的笑。
「行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從今天起，我不是你們兒子。」
「那七十五萬，我不要了。」
「就當買斷我們這輩子的父子情，兄弟情。」
「從此以後，你們是死是活，與我無關。」
「我是窮是富，也與你們無關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往外走。
「小楓！」
母親追上來，拉住他。
「你別走……媽求你了……」
「媽錯了，媽對不起你……」
「你等幾天，等你哥回來，媽讓他還你錢……」
郭小楓掰開母親的手。
「媽，保重。」
他推開門，走進夜色里。
沒回頭。
身後傳來母親的哭聲，和父親的罵聲。
但他聽不見了。
他走在村道上，腳步很快。
快到村口時，手機響了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
郭小楓接起來。
「喂？」
「郭小楓是吧？」
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，很粗，帶著口音。
「我是，你是誰？」
「你別管我是誰。」
男人說。
「你哥郭偉明，欠我們錢，五十萬。」
「現在人找不到了，電話也打不通。」
「你是他弟，這錢，你還。」
郭小楓愣住了。
「他欠你們錢，關我什麼事？」
「怎麼不關你事？」
男人笑起來，笑聲很冷。
「父債子償，兄債弟還，天經地義。」
「我告訴你，三天之內，把錢還上。」
「不然，我們就去找你爸媽。」
「你爸身體不好吧？別嚇出個好歹來。」
郭小楓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你們敢！」
「你看我敢不敢。」
男人說完，掛了電話。
郭小楓站在原地，渾身冰涼。
他突然明白，為什麼郭偉明要關機，要躲起來。
不是躲他。
是躲債。
那六百萬，可能早就花光了。
還欠了一屁股債。
現在債主找上門，找不到郭偉明，就來找他。
找他這個，早就被拋棄的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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