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欠條簽了，那六百萬就跟你沒關係了。」
「以後別再拿這事說事，懂嗎？」
郭小楓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「懂了嗎？」
郭偉明又問了一遍。
「懂了。」
郭小楓點頭。
「行，那回家吧，媽還等著吃飯呢。」
郭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
那兩個男人跟在他身後，像兩條狗。
郭小楓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走遠。
他拿出那張欠條，又看了一遍。
紙是普通的A4紙，字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。
很正式，也很正規。
但他心裡總覺得不踏實。
郭偉明答應得太痛快了。
不像他的性格。
但欠條在手，白紙黑字，他應該不敢賴帳。
郭小楓這樣想著，把欠條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他攔了輛計程車，報了家裡的地址。
車開了十分鐘，到了村口。
郭小楓下車，往家走。
路上遇到幾個鄰居，都笑著跟他打招呼。
「小楓回來了？聽說你家拆遷了，發了啊！」
「什麼時候請客啊？」
「你哥這回可發財了，六百萬呢！」
郭小楓勉強笑笑，沒說話。
他快步走回家，推開門。
母親劉桂芬正在廚房忙活，聽見聲音出來，眼睛紅紅的。
「小楓回來了……」
「快來吃飯，菜都涼了。」
父親郭建國坐在桌邊，臉色還是很難看。
「還知道回來？」
他冷哼一聲。
郭小楓沒理他，在桌邊坐下。
桌上擺著四個菜，紅燒肉，炒青菜，番茄雞蛋湯，還有一盤鹹菜。
很普通的家常菜。
「你哥呢？」
父親問。
「他有事，不回來了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哼，肯定是你把他氣走的。」
父親拿起筷子，夾了塊肉。
「吃飯吃飯，別說了。」
母親小聲說，給郭小楓盛了碗飯。
這頓飯吃得很沉默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吃到一半，郭小楓放下筷子。
「爸，媽，我跟哥簽了協議。」
「拆遷款，他給我一百五十萬，分五年還。」
父親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夾菜，像沒聽見。
「小楓，真的？」
母親卻睜大眼睛，有些驚喜。
「你哥真答應給你了？」
「嗯，簽了欠條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第一筆五十萬，等錢到帳就給。」
「剩下的分四年還清。」
母親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笑容。
「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」
「一家人，和和氣氣的多好。」
「好什麼好！」
父親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「一百五十萬？他憑什麼給你一百五十萬！」
「那錢是我掙的，我想給誰就給誰！」
「郭偉明那小子，膽子肥了，敢背著我答應你！」
郭小楓看著父親，沒說話。
他知道父親在演戲。
演給誰看？
演給他看，還是演給母親看？
「老郭，你別這麼說……」
母親小聲勸。
「小楓也是你兒子，給他點錢怎麼了？」
「他哥有六百萬呢，分給弟弟一百五十萬，不算多……」
「你懂什麼！」
父親吼道。
「那是六百萬！不是六百塊！」
「給了他就等於扔了！他拿著錢能幹什麼？還不是糟蹋了！」
郭小楓笑了。
是真的笑了。
「爸，那你覺得，我拿這錢能幹什麼？」
「你管他幹什麼！」
父親瞪著他。
「反正不能給你！」
「給了你就是糟蹋！」
「行。」
郭小楓點頭，站起來。
「那我走。」
「這錢我不要了，這個家，我也不回了。」
他轉身往門口走。
母親趕緊追上來，拉住他的胳膊。
「小楓，你別走……」
「你爸他就是說說，你別當真……」
「媽，鬆手。」
郭小楓說，聲音很輕。
劉桂芬的手慢慢鬆開。
眼淚又流下來了。
「小楓，媽對不起你……」
「媽沒本事，護不住你……」
郭小楓鼻子一酸，但他忍住了。
「媽，我走了。」
「你保重身體。」
他沒再看父親一眼，推門出去。
天已經黑了，村裡亮起零星的燈光。
郭小楓沿著村道往外走，走得很慢。
他想回頭看看，但沒回頭。
這個家，他待了二十八年。
今天，終於要離開了。
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。
走到村口，他攔了輛計程車，去縣城火車站。
路上，他給趙哥發了條微信。
「趙哥，票買了嗎？」
很快，趙哥回過來。
「買了，明天早上七點的火車，硬座。」
「到站有人接你，我哥們，姓趙，你叫趙師傅就行。」
「他會給你安排活。」
郭小楓回了個「好」字。
然後打開手機銀行，看了眼餘額。
一萬三千五百七十二塊六毛。
這是他五年的全部積蓄。
每個月給家裡打兩千，自己留一千。
吃住在工地，能省就省。
五年，就攢了這一萬多。
現在，連這點錢都要拿出來，去一個陌生的地方，重新開始。
郭小楓關掉手機，靠在車窗上。
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夜景，燈火闌珊。
他突然覺得很累，閉上眼睛。
睡一會兒吧。
睡醒了，就是新的一天了。
三天後，拆遷款到帳了。
郭偉明發來一條簡訊。
「錢到了，五十萬轉給你，卡號發過來。」
郭小楓把卡號發過去。
等了兩個小時，收到銀行簡訊。
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收到轉帳500,000.00元，餘額513,572.60元。」
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給郭偉明發簡訊。
「收到了，謝謝哥。」
郭偉明沒回。
郭小楓也不在意。
他去找了趙師傅。
趙師傅四十多歲，黑黑瘦瘦的，話不多。
帶著郭小楓在工地轉了一圈，指了指工棚。
「你就住這兒，四個人一間。」
「活是裝修，打牆，鋪磚，刷漆，什麼都得干。」
「一天二百，管吃住，乾得好有獎金。」
郭小楓點頭。
「謝謝趙師傅。」
「別謝我，老趙介紹的人，我信得過。」
趙師傅遞給他一支煙。
「看你年紀不大，能吃苦嗎？」
「能。」
郭小楓接過煙，沒抽，別在耳朵上。
「那就行。」
趙師傅拍拍他的肩膀。
「明天早上六點上工，別遲到。」
郭小楓就這樣在北方安頓下來。
每天六點起床，干到晚上六點。
中午休息一個小時，吃大鍋飯。
晚上回工棚，倒頭就睡。
累，但踏實。
不用想家裡那些破事，不用看人臉色。
就幹活，掙錢，攢錢。
第一個月，他拿了六千塊工資。
給趙師傅買了條煙，給工友買了箱啤酒。
剩下的，存起來。
第二個月，郭偉明該還第一筆錢了。
郭小楓發簡訊提醒。
「哥，這個月的錢該還了。」
郭偉明沒回。
郭小楓等了兩天，又發了一條。
「哥，在嗎？」
這次回了。
「小楓啊，最近手頭緊，下個月一起給。」
郭小楓皺眉。
「不是說好每個月還嗎？」
「哎呀，生意不好做，建材店賠了，你再等等。」
郭偉明發來一段語音，聲音很急。
「等店周轉過來，連本帶利一起給你。」
郭小楓想了想，回了個「好」字。
他不想逼太緊。
畢竟是一家人。
雖然這家人，好像從來沒把他當家人。
第三個月，郭偉明還是沒還錢。
郭小楓又發簡訊。
「哥，這個月的錢。」
這次郭偉明直接打電話過來。
「小楓，我真沒錢了。」
「店裡壓了一批貨，賣不出去，資金鍊斷了。」
「你再寬限幾個月，等我緩過來，一定還你。」
郭小楓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，很誠懇，很著急。
但他不信。
「哥，你把店關了，把貨清了，不就有錢了？」
「你說得輕巧！」
郭偉明聲音提高。
「關店？那我投進去的錢怎麼辦？」
「那批貨砸手裡，我虧了上百萬！」
「小楓，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？」
郭小楓沉默。
「哥，欠條上寫得清清楚楚，每個月還二十五萬。」
「你三個月沒還了，已經欠我七十五萬。」
「我現在急用錢，你能不能先還一點？」
「急用錢？你急用錢幹什麼？」
郭偉明反問。
「你在外面打工，吃住都在工地，有什麼好急的？」
「我……」
郭小楓語塞。
他確實不急用錢。
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。
郭偉明答應得太痛快，還錢又拖拖拉拉。
這裡面肯定有問題。
「小楓，這樣吧。」
郭偉明語氣軟了下來。
「下個月，下個月我一定還你。」
「我保證，騙你是王八蛋。」
郭小楓嘆了口氣。
「行，那就下個月。」
「但你得給我寫個保證書，說下個月一定還。」
「行行行，寫就寫。」
郭偉明答應得很爽快。
第二天，郭小楓收到一份快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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