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說得委婉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客戶看重的，是我方明這個人，以及我背後可能代表的更靠譜的技術能力，而不是駿馳科技這個整體，尤其不是王總他們的管理水平。
王總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，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沈工這時推了推眼鏡，直接看向我，語氣倒是比較溫和：「小方工，我老頭子說話直。這個項目技術複雜，後期實施跨度長，我們最需要的是一個能從頭盯到尾、真正懂技術、能解決問題的技術負責人。我看，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。如果這個項目交給駿馳，我們希望，由你來擔任項目實施的首席技術負責人，全權負責技術落地，直接向我們彙報。你們公司，能確保這一點嗎？」
轟！
這句話，像一道驚雷，劈在王總頭上。
首席技術負責人！直接向客戶彙報！
這幾乎意味著，在這個千萬級項目里，我將擁有極高的獨立性和話語權，甚至可能凌駕於王總這個公司負責人之上！客戶用這種方式，確保項目核心掌握在他們信任的人手裡。
這簡直是……赤裸裸的「挾天子以令諸侯」！
王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手指都在發抖。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，更是對他權威的致命打擊。
答應？以後在這個項目里，他還怎麼指揮我？公司其他人會怎麼看他？
不答應？到嘴的一千萬鴨子，可能就直接飛了。
他猛地看向我，眼神里充滿了憤怒、威脅，還有一絲哀求。
我沉默著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小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，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。
周總和沈工也靜靜地看著我，等待我的回應。
幾秒鐘後，我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迎向沈工和周總，緩緩開口：「感謝沈工和周總的信任。如果這個項目有幸由駿馳科技承接，我作為公司的高級項目工程師，自然會竭盡所能，確保技術方案完美落地，保障客戶利益。這是職責所在。」
我沒有直接應下「首席技術負責人」和「直接彙報」的要求，但表態足夠堅定。
王總聞言，臉色稍稍緩和了一點，趕緊附和：「對對對！周總，沈工，您二位放心！方明現在是我們公司的核心骨幹，這個項目一定會由他全力負責！我們公司上下，也必定全力配合，絕不給方工拖後腿！」
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，卻又不得不說得漂亮。
周總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王總，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，點了點頭：「好。有方工的承諾，我們就放心了。具體合作細節和任命，可以在後續合同談判中明確。王總，那就先提前恭喜了。正式的入圍通知，明天會發到貴司。」
這就是……默許了！項目基本到手了！
王總巨大的喜悅瞬間衝垮了剛才的難堪，他激動地站起身，連連鞠躬：「謝謝周總！謝謝沈工！謝謝！我們一定不辜負信任！」
離開客戶公司，坐進回程的車裡。
車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。
王總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睛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，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別的情緒。
劉胖子想拍馬屁，又不敢大聲，小聲說著「王總英明」「公司有福了」之類的話。
趙倩縮在角落，死死咬著嘴唇，一言不發。
我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我知道，真正的風暴，回到公司才會開始。
果然，一回到公司，王總就把所有人召集到大會議室，宣布了項目基本拿下的好消息。
會議室里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和掌聲。
但王總的臉色，卻在掌聲平息後，迅速陰沉下來。
「項目是拿下了！」 王總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，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眾人，「但是，過程有多驚險，多丟人，你們自己心裡清楚！因為某些人的疏忽、無能，差點讓公司萬劫不復！」
他的目光，刻意在趙倩和技術主管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兩人頓時面如土色，瑟瑟發抖。
「雖然最後，在方明同事的力挽狂瀾下，我們保住了項目，甚至還獲得了客戶更高的評價。」 王總話鋒一轉，提到了我，語氣卻聽不出多少喜悅，「但是，功是功，過是過！公司的規章制度，團隊的紀律，不能亂！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會議室里落針可聞。
「現在，趁著大家都在，有些事，也該做個了結了。」 王總的聲音冰冷，看向趙倩，「趙倩，你出來。」
趙倩渾身一顫，臉色慘白地站了起來，搖搖欲墜。
「過去一段時間，你在工作中，多次將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任務，以不合理的方式推諉給其他同事，尤其是方明同事，並在背後發表不當言論，影響團隊和諧。昨天，更因為你的嚴重失職，險些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！」 王總厲聲道，「現在，按照公司規定，也按照之前的……承諾。你，向方明同事，公開道歉！為你所有不當的行為！」
所有人的目光，齊刷刷地聚焦在趙倩身上。
有同情，有鄙夷，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冷漠。
趙倩的眼淚奪眶而出，她死死地攥著拳頭，指甲掐進了掌心，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讓她這個一向自視甚高、對方明呼來喝去慣了的人，當眾向我道歉，這簡直是把她所有的面子和尊嚴，都踩在腳下摩擦。
她看向王總，眼神裡帶著哀求。
王總卻移開了目光，臉色鐵青。為了那一千萬，為了在客戶面前挽回一點形象，他必須拿出態度。犧牲一個趙倩，不算什麼。
趙倩又看向其他人，希望有人能幫她說句話。
但所有人都避開了她的視線。
最後，她看向我。
眼神里充滿了怨恨、屈辱，還有一絲絕望的哀求。
我平靜地回望著她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會議室里靜得可怕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壓力全部堆積在趙倩身上。
終於，她崩潰了。
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 她低下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濃重的哭腔，「方明……對不起……以前是我不對……我不該……不該把工作都推給你……不該在背後說你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她一邊說，眼淚一邊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。
曾經的囂張、刻薄，此刻全都化為了狼狽和不堪。
我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直到她哽咽著說完最後一個字，幾乎要癱軟下去。
王總這才開口，語氣依舊嚴厲：「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樣子！大聲點！讓所有人都聽到！還有，回去寫一份深刻的檢查，明天交給我！你的季度獎金，全部扣除，以觀後效！」
趙倩捂著臉，哭出了聲。
王總不再看她，轉向眾人，語氣放緩了一些：「當然，方明同事在這次危機中的表現，有目共睹。公司也不會吝嗇獎勵。之前承諾的項目獎金比例，會嚴格執行。方明從今天起，正式擔任高級項目工程師，獨立負責智慧園區項目技術板塊，相關資源，公司會全力配合！」
他試圖用對我的褒獎，來沖淡剛才逼迫趙倩道歉的冷酷，重新樹立自己賞罰分明的形象。
但會議室里的氣氛，並沒有因此變得熱烈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今天這場「表彰」和「懲罰」，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和利益交換。
王總的權威，經此一役，已經出現了深深的裂痕。
而我，這個曾經的「臨時工」，則以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，站到了舞台的中央。
只是，這個舞台，我還想繼續待下去嗎？
我看著哭成淚人的趙倩，看著強作鎮定的王總，看著神色各異的「同事們」。
心裡那個在湖邊萌生的念頭，越來越清晰。
09
趙倩的公開道歉，像一場驟然而至的寒流，席捲了整個公司。
表面上看，一切似乎恢復了「正常」。智慧園區項目入圍，大家忙碌地準備後續合同簽訂和啟動事宜。我的獨立辦公室正式啟用，HR也送來了新的勞動合同，薪資數字確實誘人。
王總見到我，也會勉強擠出笑容，拍著我的肩膀說「好好乾，公司未來靠你們年輕人了」，只是那笑容背後的忌憚和疏離，藏也藏不住。
趙倩請了三天病假，再回來時，整個人瘦了一圈，眼神躲閃，沉默寡言，再也不敢對我呼來喝去，甚至不敢跟我對視。她那個「季度獎金全扣」的處罰，成了全公司私下議論的笑柄。
其他同事對我的態度，也變得微妙而客氣。吩咐我做事是絕對不敢了，但主動親近的也少，大多保持著一種謹慎的觀望距離。畢竟，我一個「臨時工」逆襲，逼宮老闆，逼哭同事的故事，經過各種版本的渲染，已經讓我身上籠罩了一層「不好惹」、「心機深」的光環。
劉胖子倒是幾次想湊過來套近乎，話里話外打聽我和客戶周總、沈工的關係，都被我敷衍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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