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建大巴開走那一刻,我就知道,有些東西,從根上就爛了。
整整三十五個人,歡聲笑語,唯獨我的工位像被遺忘的孤島。
老闆拍著我肩膀,笑得像施捨:「小方啊,你是臨時合同,這次預算緊,下次,下次一定。」
我笑了笑,沒說話。
轉身回工位,關電腦,拔掉充電器,然後,我把手機也關了。
那天,我去了一個從沒去過的野湖釣魚。
而我離開後,公司那個準備了半年、價值一千萬的招標項目,核心文件連同備份,莫名其妙全丟了。
客戶在會議室大發雷霆,老闆在辦公室摔了三個杯子。
然後,他們瘋了似的找我。
我的手機,在那天晚上,收到了88個未接來電。
全部來自同一個人——我的老闆。

01
周一早上九點,公司的氣氛就跟往常不一樣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動,還有淡淡的早餐包子味混著香水味。
我像往常一樣,提前十五分鐘到了工位,打開電腦,準備梳理一下本周「駿馳科技」那個智慧園區項目的標書補充材料。
這個項目我跟了快半年,從最初的需求對接,到技術方案的反覆打磨,甚至客戶那邊幾個關鍵工程師的脾氣喜好,我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雖然我的職位是「項目支持專員」,頭銜聽起來像打雜的,但實際上,這個千萬級項目八成的前期技術溝通和方案細化,都是我做的。
沒辦法,誰讓帶我的項目經理李莉上個月休產假了,老闆王德發王總拍著桌子說:「方明,你頂上去!年輕人要多鍛鍊,這可是好機會!」
我當時心裡還熱了一下,覺得終於被看見了。
結果,鍛鍊是鍛鍊了,加班是加足了,可每當王總帶著銷售總監去見客戶高層時,我總是那個被留在公司「完善細節」的人。
用王總的話說:「小方啊,你畢竟是臨時合同,見大客戶,氣場還得練。我們先去把路子蹚開,你守好大本營。」
我守了半年的大本營。
「喲,方明,來這麼早?」 隔壁工位的趙倩扭著腰走過來,把一份文件丟在我桌上,「幫個忙唄,這有個數據對比表,下午王總要看,我一會兒要跟車去團建,來不及弄了,你最細心了,幫幫忙哈。」
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說「幫我遞張紙」。
我看了眼那份複雜的表格,又看了眼她桌上已經收拾乾淨的包包和靠在牆邊的行李箱,沒說話。
「方明,磨蹭啥呢,快點的呀。」 趙倩催促道,還朝我眨了眨眼,「回頭姐從山莊給你帶特產。」
這時,辦公室里的喧鬧聲大了起來。
「車到了車到了!樓下大巴到了!」
「快快快,別落了東西!」
「聽說這次溫泉不錯啊!」
「那可不,王總大氣!」
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電梯口,每個人都帶著笑臉,提著大包小包。
我坐在工位上,像一塊礁石。
趙倩看我沒動,撇了撇嘴,自己拿起文件,快步走向另一個實習生:「小吳,你來弄一下這個,很簡單,照著模板填就行。」
那個叫小吳的實習生唯唯諾諾地接了過去。
我看著趙倩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追上隊伍,心裡那點殘存的暖意,徹底涼了。
原來,連趙倩都知道今天團建。
原來,整個公司,只有我不知道。
或者說,是「被安排」不知道。
我深吸一口氣,點開內部通訊軟體,找到王總的頭像,敲下一行字:「王總,今天的智慧園區項目標書最終核對會,還照常開嗎?客戶那邊約的下午三點。」
幾分鐘後,王總回復了,言簡意賅:「推遲。等我回來再說。」
我盯著那六個字,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會兒,又打出一行字:「王總,關於團建……」
字還沒打完,王總的消息又過來了,這次是語音。
我點開,他那邊背景音很嘈雜,隱約還能聽到同事的笑聲。
「小方啊,差點忘了跟你說。這次公司團建,去雲頂溫泉山莊,三天兩夜。」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笑意,「不過你是知道的,咱們公司預算一直挺緊張,你這又是臨時合同,不在這次的預算範圍內。下次,下次有這種活動,一定優先考慮你!好好在公司盯著,那個項目千萬不能出岔子,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!」
語音播放完,自動開始播放下一條,還是王總的。
「對了,這幾天你就辛苦一下,把標書的最終版再打磨打磨,所有的技術參數、報價明細、服務條款,都要核對到標點符號,不能有任何差錯。等我們回來,就要最終封標了。好好乾,年輕人,前途無量!」
我按下了鎖屏鍵。
黑色的螢幕,映出我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臨時合同。
預算緊張。
組織信任。
前途無量。
每個詞都像一根細小的針,扎在同一個地方,不致命,但密密麻麻的疼,和著一種冰冷的滑稽感。
我關掉電腦,收拾好桌面。
拿起我的舊背包,裡面常年放著充電寶、筆記本,還有一頂很久沒戴過的鴨舌帽。
我走到電梯口,看著不斷下降的數字。
電梯從地下車庫上來,門打開,裡面還殘留著香水、早餐和興奮交談的餘溫。
我走進去,按下1樓。
電梯平穩下降,只有我一個人。
鏡面的轎廂壁里,那個穿著普通襯衫、背著舊背包的年輕人,看起來確實和剛才那群光鮮亮麗、準備去享受溫泉和團隊建設的「正式員工」們,格格不入。
走到大樓門口,那輛豪華大巴剛剛發動,緩緩駛離。
我能透過寬大的車窗,看到裡面模糊的人影,他們在揮手,在說笑。
副駕駛的窗戶開著,王總探出半個身子,正笑著跟送行的行政部小姑娘說著什麼。
然後,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站在門口的我。
停頓了大概零點一秒。
沒有驚訝,沒有尷尬,甚至沒有多餘的停留。
就像看到了一盆放在門口的綠植,或者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。
他很快轉回頭,車窗也升了上去。
大巴加速,拐過街角,消失了。
我站在初秋有些涼意的風裡,站了很久。
然後,我拿出手機,點開打車軟體。
目的地輸入時,我猶豫了一下。
回家?回那個租來的、只有十幾平米的次臥?
不。
我刪掉了家裡的地址,在搜索框里,輸入了三個字:釣魚場。
我要去一個,誰都找不到我的地方。
02
我叫方明,26歲,在這家名叫「駿馳科技」的公司乾了快兩年。
職位一直是「項目支持專員」,簽的是第三方勞務派遣合同,也就是王總口中的「臨時工」。
和我一起入職的趙倩,三個月前已經轉正,工資漲了百分之三十,五險一金全額繳納,還分了期權。
而我,依然拿著比實習生高不了多少的薪水,幹著最核心的活兒,頂著「臨時」的頭銜。
王總不是沒給我畫過餅。
「小方,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裡的,等這個智慧園區項目拿下,我就去跟總部申請,特批一個編制給你!」
「小方,好好乾,公司不會虧待實幹的人。轉正的名額我一直給你留著呢。」
「小方,這次團建你沒去,別往心裡去,都是行政那邊預算沒做好。下次,下次一定給你補上!」
餅畫了一次又一次,我都快吃撐了。
可現實是,每次項目獎金下發,我的名字總是排在最後,金額也最少。
每次部門聚餐,我永遠是那個被安排提前去定位、點菜、結帳,然後聽著他們在酒桌上吹牛的人。
每次有學習培訓或者行業交流的機會,名單里永遠沒有我。
理由總是那麼充分:「小方,你手裡項目緊,走不開。」「這個培訓主要是針對正式員工的。」「下次,下次一定。」
我曾經也相信過「下次」。
我拚命工作,把交給我的每一個任務都做到120分,我自學了項目管理的所有知識,把公司幾個主要客戶的項目歷史和數據摸得滾瓜爛熟。
我以為,只要我足夠努力,足夠有價值,總能被看見。
直到今天,大巴車開走的那一瞬間,我明白了。
他們不是看不見我。
他們是看得太清楚了,清楚我的「臨時工」身份意味著低成本、高產出、好拿捏。
清楚無論怎麼對待我,為了那份微薄的薪水和對「轉正」的渺茫希望,我都會忍下去。
清楚把我排除在「團隊」之外,不會付出任何代價。
我就像他們辦公室里一台性能超群卻貼著「備用」標籤的電腦,平時拚命運轉支撐所有工作,一到集體活動需要分攤成本時,就被歸為「耗材」之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