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他自己,也成了別人的依靠。
窗外,風吹過樹梢,沙沙地響。
像是低語,像是祝福。
何建國閉上眼睛,睡了。
這一夜,他睡得很沉,很香。
連夢都沒有做一個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,何建國就醒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穿上衣裳,走出屋子。
灶房裡,周玉梅已經在燒火了。
「你怎麼起這麼早?」何建國走過去。
「睡不著,就起來了。」周玉梅抬起頭,笑了笑,「我想著,給娘和弟弟們做早飯。」
「我幫你。」
「不用,你去歇著,昨晚睡得晚。」
「我不累。」何建國蹲下來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。
火旺起來,映著兩個人的臉。
「玉梅,有你在,真好。」何建國突然說。
周玉梅臉紅了,低下頭,攪著鍋里的粥。
「就會說好聽的。」
「我說的是真的。」何建國很認真,「有你在,這個家,才像個家。」
周玉梅不說話了,但嘴角彎著,眼裡有笑。
粥熬好了,何建國去叫母親和弟弟們起床。
何母已經起來了,正在梳頭。
看見何建國,她笑了。
「建國,起來了?」
「嗯,娘,玉梅熬了粥,咱們吃飯。」
「好,好。」
建民和建軍也起來了,穿好衣裳,跑到院子裡洗臉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,吃著熱乎乎的粥,就著鹹菜,說說笑笑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每個人臉上,暖洋洋的。
吃過飯,何建國說:「今天我去趙大伯那兒,把昨天沒幹完的活幹完。」
「去吧,早點回來。」何母說。
「嗯。」
何建國穿上幹活穿的舊衣裳,正要出門,周玉梅叫住他。
「等等。」
她走到柜子前,打開柜子,從裡頭拿出個布包。
「這是什麼?」何建國問。
「你打開看看。」
何建國打開布包,裡頭是件新做的棉襖。
藏青色的面子,絮了新棉花,針腳很密,很整齊。
「這是我給你做的。」周玉梅說,「天冷了,你穿著,暖和。」
何建國摸著那件棉襖,心裡熱乎乎的。
「你啥時候做的?我怎麼不知道?」
「晚上你睡了,我偷偷做的。」周玉梅笑著說,「快試試,合身不。」
何建國穿上棉襖,不大不小,正合適。
「合身,真合身。」他轉了個圈,「暖和,真暖和。」
「合身就好。」周玉梅替他整了整衣領,「去吧,路上小心。」
「哎。」
何建國走出院子,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玉梅站在門口,看著他,笑著揮手。
何建國也揮了揮手,轉身,大步往趙大伯家走去。
路上,他碰見了三姨王秀蘭。
王秀蘭挎著個籃子,像是要去地里挖野菜。
看見何建國,她愣了一下,低下頭,想繞過去。
「三姨。」何建國叫了一聲。
王秀蘭停下腳步,沒抬頭。
「建國啊,有事?」
「沒事,就是看見您,跟您打個招呼。」何建國說。
王秀蘭抬起頭,看了何建國一眼。
何建國穿著新棉襖,臉色紅潤,眼裡有光,再也不是去年冬天那個縮著肩膀、凍得發抖的窮小子了。
「你……你這是去哪?」王秀蘭問。
「去趙大伯那兒,幹活。」何建國說。
「哦,好,好。」王秀蘭點點頭,又低下頭,「那你忙,我……我先走了。」
「三姨,」何建國又叫住她,「家裡……家裡還好吧?」
王秀蘭身子一僵。
「還……還行。」
「要是有啥難處,您跟我說。」何建國說,「我能幫的,一定幫。」
王秀蘭猛地抬起頭,看著何建國,眼睛瞪得老大。
「建國,你……」
「三姨,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吧。」何建國說,「咱們是親戚,打斷骨頭連著筋,以後,好好的。」
王秀蘭的嘴唇哆嗦著,半天沒說出話。
眼淚,卻掉下來了。
「建國,三姨……三姨對不起你……」
「三姨,別說這話。」何建國搖搖頭,「都過去了。」
「過去了,過去了……」王秀蘭抹了把眼淚,「建國,你是好孩子,比你三姨強,比你三姨夫強……」
「三姨,您別這麼說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王秀蘭吸了吸鼻子,「你三姨夫……他現在天天在家裡唉聲嘆氣,說當初不該那樣對你們,可後悔,晚了。」
「不晚。」何建國說,「日子還長,只要人好好的,就不晚。」
王秀蘭看著何建國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點頭,挎著籃子,走了。
走得很慢,背有點佝僂。
但步子,好像穩了些。
何建國看著三姨的背影,心裡嘆了口氣。
他不恨三姨,也不恨三姨夫。
他只是覺得,人這一輩子,真的不能做虧心事。
做了,心裡就不安生。
就像三姨夫,現在天天在家裡唉聲嘆氣,有什麼用呢?
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。
何建國搖搖頭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趙大伯家,趙大伯已經在院子裡幹活了。
看見何建國,他點點頭。
「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何建國走過去,「趙大伯,昨天那活,還差多少?」
「不多了,今天能幹完。」趙大伯放下手裡的刨子,看了何建國一眼,「新棉襖?玉梅做的?」
「嗯,她晚上偷偷做的,我都不知道。」何建國笑了。
「玉梅那孩子,手巧。」趙大伯也笑了,「你娶了她,是你的福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何建國點頭,「趙大伯,謝謝您。」
「又謝啥。」
「謝謝您當初幫我,謝謝您把玉梅嫁給我,謝謝您教我手藝。」何建國說得很認真,「沒有您,就沒有我的今天。」
趙大伯不說話了。
他拿起刨子,繼續刨木頭。
刨花捲起來,落了一地。
「建國,」他突然開口,「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爹。」趙大伯說,「你爹活著的時候,跟我最好,我們一起學手藝,一起幹活,一起喝酒。」
「你爹那人,實在,肯干,心眼好。」
「他走得早,我沒能幫上什麼,心裡一直是個疙瘩。」
「看見你,就像看見你爹年輕的時候。」
「所以,我想幫你一把,也算是對你爹有個交代。」
何建國愣住了。
他從來不知道,趙大伯和他爹,還有這層關係。
「趙大伯,您……」
「行了,幹活吧。」趙大伯擺擺手,「過去的事,不提了。」
「哎。」
何建國拿起工具,開始幹活。
心裡,卻翻騰著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趙大伯幫他,不光是因為他可憐,不光是因為他肯干。
還因為他爹。
因為他爹和趙大伯的情分。
這份情,太重了。
他得記著,一輩子記著。
干到晌午,活幹完了。
趙大伯看了看何建國做的活,點了點頭。
「還行,有點樣子了。」
何建國心裡一喜。
趙大伯很少夸人,能說「還行」,就是很好的評價了。
「明天開始,你自己接活吧。」趙大伯說,「我能教的,都教了,剩下的,靠你自己了。」
何建國心裡一緊。
「趙大伯,您……」
「別多想,我不是趕你走。」趙大伯笑了,「你手藝成了,該自己闖了,老跟著我,沒出息。」
「可我還想跟您學。」
「學無止境,以後有的是機會學。」趙大伯拍拍何建國的肩膀,「放心,有啥難處,隨時來找我。」
何建國眼圈紅了。
「趙大伯,我……」
「行了,大老爺們,別掉眼淚。」趙大伯轉過身,從屋裡拿出個布包,「這個,給你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打開看看。」
何建國打開布包,裡頭是一套木匠工具。
刨子,鑿子,鋸子,銼子,墨斗,角尺……
都是新的,亮鋥鋥的。
「趙大伯,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。」何建國趕緊推回去。
「拿著。」趙大伯硬塞給他,「工具是吃飯的傢伙,不能沒有。」
「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趙大伯說,「你叫我一聲大伯,我就得盡到當長輩的責任。」
「這套工具,算是我給你的出師禮。」
「往後,好好乾,別給我丟人。」
何建國抱著那套工具,手都在抖。
「趙大伯,我……我一定好好乾,一定不給您丟人。」
「嗯,我信你。」趙大伯笑了,笑得很欣慰。
那天晚上,何建國抱著那套工具回到家。
周玉梅看見,也愣住了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趙大伯給的,出師禮。」何建國說,聲音有點哽。
周玉梅走過去,摸了摸那些工具。
「舅舅對你,真是沒話說。」
「是,趙大伯對我,恩重如山。」何建國說,「玉梅,咱們得好好孝敬趙大伯,給他養老。」
「嗯,咱們一起孝敬他。」周玉梅點頭。
從那天起,何建國開始自己接活。
誰家要打個桌子,誰家要修個椅子,都來找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