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何建國的臉。

他站在那扇刷了半截綠漆的木門前,手抬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抬起來。
棉襖袖口已經露出發黑的棉絮,補丁摞著補丁,風從那些縫隙里鑽進來,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疼。
肚子裡空得發慌,從昨天中午到現在,他就喝了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
要不是娘躺在炕上咳得喘不過氣,要不是兩個弟弟餓得直哭,他打死也不會走到這扇門前。
這是三姨家。
村裡數一數二的體面人家。
門裡頭飄出來燉白菜的味兒,還摻著點油腥氣,何建國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他咬了咬牙,終於敲了門。
「誰啊?」
門裡頭傳來三姨王秀蘭的聲音,聽著有點遠。
「三姨,是我,建國。」何建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點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門開了。
王秀蘭穿著件半新的藍布棉襖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建國啊,這麼冷的天,你怎麼來了?」
她的眼睛在何建國身上掃了一圈,掃過他露出棉絮的袖口,掃過他凍得發紫的手,最後停在他空蕩蕩的手上。
「我……我來看看您和三姨夫。」何建國說得有點艱難。
「進來吧,外頭冷。」
王秀蘭側了側身,讓出條縫。
何建國縮著肩膀走進去,順手把門帶上。
堂屋裡的爐子燒得正旺,暖烘烘的,跟外頭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三姨夫張富貴正坐在爐子邊烤火,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,裡頭飄著茶葉沫子。
他抬頭瞥了何建國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去吹了吹缸子裡的熱氣。
「坐吧。」王秀蘭指了指靠牆的長條凳。
何建國沒坐,他站在那兒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堂屋的桌子上擺著半碗腌蘿蔔條,還有小半盤炒白菜,看樣子是剛吃過晌午飯。
「吃過了沒?」王秀蘭問了一句,眼睛卻沒看何建國。
「吃了,吃了。」何建國趕緊說。
其實他沒吃,但他不能說。
「你娘身體咋樣了?」王秀蘭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,拿起筐籮里的鞋底開始納。
「還是老樣子,咳得厲害,夜裡都睡不好。」何建國聲音低下去。
「唉,你娘那個身子骨,也是遭罪。」王秀蘭嘆口氣,手上的針線沒停,「你也得想想辦法,老這麼拖著不是個事兒。」
「我知道,三姨。」何建國喉結動了動,「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跟您和三姨夫商量個事兒。」
張富貴終於抬起了頭。
他放下搪瓷缸子,從兜里摸出煙袋鍋,不緊不慢地裝煙絲。
「啥事,說吧。」
那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何建國深吸了口氣,冬天冰冷的空氣刺得他肺管子疼。
「三姨,三姨夫,家裡……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。」
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像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「娘看病要花錢,建民、建軍還在長身體,家裡那點糧食,早就見底了。」
「昨天就剩小半碗棒子麵,熬了鍋糊糊,四個人分著喝。」
「今天早上,建民餓得直哭,建軍也跟著哭,我……」
何建國說不下去了,他低下頭,盯著自己那雙開了口的破棉鞋。
鞋頭已經磨得能看見腳趾頭,他用麻繩纏了好幾道,可風還是往裡灌。
堂屋裡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,還有王秀蘭納鞋底的「嗤嗤」聲。
張富貴抽了口煙,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。
煙霧在暖烘烘的屋子裡散開,帶著股劣質煙絲的嗆人味兒。
「建國啊,」張富貴終於開口了,「不是三姨夫說你,你也二十大幾的人了,該有點擔當。」
「家裡困難,誰家不困難?」
「這年頭,誰家不是緊巴巴地過日子?」
何建國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生疼。
「三姨夫,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」他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,「可我實在沒辦法了,娘病著,弟弟們還小,生產隊分的糧就那麼多,我……」
「你娘那個病,就是個無底洞。」王秀蘭插了句話,針在頭髮上蹭了蹭,「要我說,你也別太折騰,該咋樣就咋樣,人各有命。」
何建國猛地抬起頭,看著三姨。
王秀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別開了臉。
「三姨,那是我娘!」何建國的聲音有點抖,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……」
「那你讓我們咋辦?」張富貴打斷他,煙袋鍋在爐子邊上磕了磕,「我們家也不寬裕,你表哥去年剛說了親,彩禮錢還沒湊齊,你表妹開春還要上學,哪哪兒都要錢。」
「三姨夫,我不借錢,我就想……就想借點糧食。」何建國的聲音更低了,「不多,真的不多,能撐過這個冬天就行。」
「開春了,我就去山上挖野菜,去河裡摸魚,我一定還,加倍還!」
他說得急了,往前走了兩步。
張富貴皺了皺眉,身子往後仰了仰,像是怕何建國身上的窮氣沾到他。
「借糧?」王秀蘭放下鞋底,看著何建國,「建國,不是三姨不幫你,這年頭,糧食就是命,誰家有餘糧往外借?」
「你三姨夫在公社是有點面子,可那也不能平白無故多分糧食啊。」
「隊里的倉庫,那是一粒米都不能少的,這是規矩。」
何建國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他早知道會是這樣,可真聽到這些話從三姨嘴裡說出來,還是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「三姨,我娘是您親姐姐。」何建國幾乎是在哀求了,「小時候,您家裡困難,我娘寧可自己餓著,也要把口糧省下來給您送去,您忘了嗎?」
王秀蘭的臉色變了變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張富貴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「建國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張富貴又裝了一鍋煙,划著火柴點上,「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,現在情況不一樣。」
「再說了,親兄弟還明算帳呢,你說借糧,借多少?啥時候還?拿啥還?」
何建國從懷裡摸出一張紙。
那紙皺巴巴的,邊緣都磨毛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展開,雙手捧著,遞到張富貴面前。
「三姨夫,我寫了個借條。」
「您看,我借五十斤玉米面,或者三十斤白面也行,實在不行,紅薯、土豆,啥都行。」
「明年秋收,隊里分了糧,我第一時間就還您,還六十斤,不,還七十斤!」
何建國的眼睛亮得嚇人,那是絕境里的人看到最後一點希望的光。
張富貴接過借條,掃了一眼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一筆一畫,很認真。
借條下面,何建國按了個紅手印,那是他咬破手指按的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張富貴把借條放在桌上,搖了搖頭,「不是三姨夫不信你,可你這情況,明年能不能還上,誰說得准?」
「你娘那病,就是個吞錢的窟窿。」
「兩個半大小子,吃窮老子,你一個人掙的工分,夠你們四張嘴吃嗎?」
何建國站在那裡,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。
每一句話,都像冰碴子,扎得他渾身發抖。
「三姨夫,我求您了。」何建國的聲音啞得厲害,「我給您跪下了,行嗎?」
他真的彎下了膝蓋。
可張富貴擺了擺手:「別來這套,建國,咱們是親戚,不興這個。」
王秀蘭終於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裡屋門口,掀開帘子往裡看了一眼,又走回來。
「這樣吧,建國。」王秀蘭的語氣軟了一點,但眼神還是冷的,「糧是真沒有,我們家也就將將夠吃。」
「不過地窖里還有點土豆,還有些紅薯磨的面,你要是不嫌棄,就拿點去應應急。」
何建國猛地抬起頭:「不嫌棄,不嫌棄!謝謝三姨,謝謝三姨!」
「你先別急著謝。」張富貴又開口了,他站起來,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,「土豆是隊里分的,紅薯面是你三姨起早貪黑磨的,都不容易。」
「這樣,我給你裝五斤土豆,六斤紅薯面。」
「再多,真沒有了。」
五斤土豆,六斤紅薯面。
何建國心裡算了算,省著點吃,摻上野菜,也就夠吃三五天。
可三五天之後呢?
但他不敢再說什麼了。
能有這點,總比空著手回去強。
「謝謝三姨夫,謝謝三姨。」何建國彎下腰,不停地鞠躬。
張富貴擺擺手,對王秀蘭說:「你去地窖給他裝吧,記得,稱准了,別多給。」
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特別清楚。
王秀蘭「哎」了一聲,掀開門帘去了後院。
堂屋裡又剩下何建國和張富貴兩個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