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藝好，要價公道，人又實在，很快就在村裡有了名聲。
活越來越多，錢也越掙越多。
家裡的日子，一天比一天好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何家包了餃子，燉了肉，請趙大伯來吃飯。
趙大伯來了，還帶了瓶酒。
「今天小年，咱們喝點。」他說。
「好，喝點。」何建國給趙大伯倒上酒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，熱熱鬧鬧地吃飯。
何母今天特別高興，話也多了。
「趙大哥，多虧了你，我們家才有今天。」
「說這話就見外了。」趙大伯擺擺手，「建國自己爭氣，我不過是搭了把手。」
「不管怎麼說，這份恩情，我們記一輩子。」何母說。
「對，記一輩子。」何建國端起酒杯，「趙大伯，我敬您。」
「敬什麼敬，一起喝。」趙大伯端起酒杯，跟何建國碰了一下。
酒很辣，但心裡是甜的。
吃過飯，趙大伯有點醉了，何建國扶他去屋裡歇著。
「建國啊，」趙大伯躺在床上，閉著眼，突然說，「有件事，我得跟你說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你三姨夫……前兩天來找我了。」
何建國一愣。
「他找你幹啥？」
「道歉。」趙大伯睜開眼睛，看著何建國，「他說，他知道錯了，當初不該那樣對你們，現在後悔了，晚了。」
何建國沒說話。
「我問他，現在知道後悔了，當初幹啥去了？」
「他說，當初鬼迷心竅，覺得你們家窮，沾上就是麻煩，能躲就躲。」
「我說，你現在就不窮了？你現在就不麻煩了？」
「他不說話了，低著頭，像個霜打的茄子。」
趙大伯嘆了口氣。
「人啊，就是這樣，得意的時候，不知道自己是誰，失意的時候，才知道後悔。」
「可惜，晚了。」
何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趙大伯，我前兩天碰見三姨了，跟她說，過去的事就過去了，以後好好的。」
「你做得對。」趙大伯拍拍何建國的肩膀，「得饒人處且饒人，咱們不記仇，但也不能忘了教訓。」
「嗯，我記著了。」
「記著就好。」趙大伯閉上眼睛，「我睡會兒，你忙你的。」
「哎。」
何建國給趙大伯蓋好被子，輕手輕腳地走出去。
院子裡，周玉梅在掃雪。
雪下得不大，細細碎碎的，像鹽粒子。
「趙大伯睡了？」周玉梅問。
「嗯，睡了。」何建國走過去，接過掃帚，「我來掃，你進屋歇著，外頭冷。」
「我不冷。」周玉梅沒鬆手，「建國，趙大伯跟你說啥了？」
「說三姨夫去找他道歉的事。」
「道歉？」周玉梅愣了一下，「現在知道道歉了？」
「晚了。」何建國說，「趙大伯說，晚了。」
「是晚了。」周玉梅點點頭，「可你能說出『過去的事就過去了』這種話，說明你心裡，真的不恨他們了。」
「恨他們有啥用？」何建國笑了笑，「恨他們，我能過得更好嗎？不能。」
「與其恨他們，不如好好過自己的日子。」
「等咱們過得好了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周玉梅看著何建國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她笑了。
「建國，你真的長大了。」
「是嗎？」
「是，長大了，像個男子漢了。」
何建國也笑了。
他接過掃帚，一下一下地掃著雪。
雪掃到牆角，堆成一個小堆。
白白的，乾乾淨淨的。
像這個家，像以後的日子。
乾乾淨淨，明明朗朗。
掃完了雪，何建國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這個家。
新蓋的房子，新糊的窗戶，門上貼著的紅喜字，雖然舊了，但依然紅得耀眼。
灶房裡飄出飯香，是母親在熱飯。
屋裡傳來弟弟們的笑聲，是建民和建軍在玩。
身邊，周玉梅站著，看著他，眼裡有笑。
何建國心裡，滿滿的，都是踏實。
他想起了那個冬天。
想起了那場大雪。
想起了那袋糧食。
想起了那包糧票和錢。
想起了趙大伯那句「明天早上來」。
想起了這大半年來，所有的苦，所有的累，所有的汗。
也想起了所有的甜，所有的暖，所有的希望。
都值得。
真的，都值得。
因為最難的時候，過去了。
因為以後的日子，會越來越好。
因為他有了家，有了依靠，有了奔頭。
因為他自己，也成了別人的依靠，別人的奔頭。
何建國抬起頭，看著天。
天很藍，很乾凈，像水洗過一樣。
陽光照下來，暖暖的，像母親的手，像趙大伯的眼神，像周玉梅的笑。
一切，都剛剛好。
「玉梅，」何建國突然說，「等開了春，我想把房子再擴一擴。」
「擴一擴？」
「嗯，再蓋兩間，一間給建民和建軍住，一間當我的木工房。」何建國說，「以後活多了，得有個專門的地方幹活。」
「行，聽你的。」周玉梅點頭。
「還得買點好木料，打幾件像樣的家具。」何建國繼續說，「咱們現在的家具，太舊了，該換換了。」
「嗯，是該換了。」
「等有了錢，我還想送建民和建軍去上學。」何建國說，「他們這個年紀，該上學，不能像咱們一樣，當睜眼瞎。」
「對，該上學。」周玉梅笑了，「建國，你想得真遠。」
「不想遠點不行。」何建國也笑了，「咱們這個家，得越來越好，不能停在原地。」
「會越來越好的。」周玉梅說，很肯定，「有你，有娘，有弟弟們，有趙大伯，咱們這個家，一定會越來越好。」
「嗯，一定會越來越好。」何建國握住周玉梅的手。
兩個人的手，都很粗糙，但很暖和。
握在一起，就有力氣，就有希望。
屋裡，何母在喊：「建國，玉梅，吃飯了！」
「哎，來了！」
何建國和周玉梅相視一笑，牽著手，走進屋裡。
屋裡，飯已經擺好了。
熱乎乎的粥，金黃的烙餅，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簡單，但溫暖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，說說笑笑，吃飯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每個人臉上，暖洋洋的。
屋外，雪還在下。
細細碎碎的，像春天來了，萬物復甦的前奏。
而屋裡，這個曾經在寒冬里搖搖欲墜的家，如今，已是春暖花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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