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伯是主婚人。
他穿上了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深藍褂子,站在院子中間,清了清嗓子。
「今天,是何建國和周玉梅大喜的日子。」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「建國這孩子,我看著他長大的,老實,肯干,有擔當。」
「玉梅是我外甥女,懂事,勤快,心地好。」
「他們兩個,是天生的一對。」
趙大伯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「往後,你們就是一家人了,要互相扶持,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窮不怕,苦不怕,怕的是心不齊。」
「只要心齊,日子一定能過好。」
何建國和周玉梅站在一起,低著頭,聽著。
院子裡的人都在看他們,眼裡有祝福,有羨慕,也有感慨。
誰能想到呢?
半年前,何建國還是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小子,站在三姨家門口,低聲下氣地借糧。
半年後,他娶了媳婦,蓋了新房子,日子一天天好起來。
這世道,真是說不準。
拜了堂,喝了交杯酒,就算禮成了。
沒有鞭炮,沒有鑼鼓,但那份喜慶,是真真切切的。
中午擺了兩桌飯,菜是周玉梅和何母一起做的。
白菜燉粉條,土豆燒肉,炒雞蛋,還有一盆白面饅頭。
雖然簡單,但實誠,管飽。
趙大伯坐在主桌,端著酒杯,對何建國說:「建國,來,咱爺倆喝一個。」
何建國趕緊端起酒杯。
「趙大伯,我敬您。」
「不,我敬你。」趙大伯看著何建國,眼神很認真,「敬你這個家,撐起來了。」
何建國鼻子一酸。
「趙大伯,沒有您,就沒有我的今天。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趙大伯擺擺手,「是你自己有志氣,肯干,我只是搭了把手。」
「您搭的這把子,救了我們全家的命。」何建國說,聲音有點哽。
趙大伯不說話了,拍了拍何建國的肩膀,仰頭把酒喝了。
何建國也把酒喝了。
酒很辣,但心裡是暖的。
吃過飯,客人們陸續散了。
周家人也走了,臨走前,周玉梅的娘拉著何母的手,說了很多話。
「親家,玉梅這孩子,以後就交給你了。」
「你放心,我一定把她當親閨女待。」何母說。
「咱們兩家,以後就是一家人了,有啥事,互相照應著。」
「哎,哎。」
送走了客人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建民和建軍幫著收拾碗筷,何母在灶房燒水。
何建國和周玉梅站在院子裡,看著這個煥然一新的家。
房子是新蓋的,雖然不大,但結實,暖和。
窗戶上貼著紅喜字,在夕陽下,紅得耀眼。
「玉梅,」何建國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往後,這就是咱們的家了。」
周玉梅點點頭,沒說話,但眼睛亮亮的。
「你放心,我一定對你好,對咱娘好,對弟弟們好。」何建國說得很認真。
「我知道。」周玉梅低下頭,聲音很小,「我也會對你好的。」
何建國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晚上,何母把建民和建軍叫到自己屋裡睡。
「你們倆今晚跟我睡,讓哥和嫂子好好說說話。」
建民和建軍懂事地點點頭。
何建國和周玉梅進了新房。
新房不大,就一張床,一個柜子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
但收拾得很乾凈,被子是新的,枕頭是新的,窗簾也是新的。
煤油燈點著,火苗跳動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何建國關上門,轉過身,看著周玉梅。
周玉梅坐在床沿上,低著頭,手絞著衣角。
「玉梅,」何建國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,「你……你餓不餓?」
周玉梅搖搖頭。
「那……那渴不渴?」
周玉梅又搖搖頭。
何建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坐了一會兒。
「建國,」周玉梅突然開口,「趙大伯跟我說了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那年冬天,你去借糧的事。」周玉梅抬起頭,看著何建國,「說你三姨家,就給了你五斤土豆,六斤紅薯面。」
何建國臉上的笑淡了。
「都過去了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過去了,可我想知道。」周玉梅說,「我想知道你那時候,是怎麼熬過來的。」
何建國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「那時候,是真的難。」
「娘病著,弟弟們餓得直哭,家裡一粒糧都沒有。」
「我去三姨家,站在門口,手抬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抬起來,就是不敢敲門。」
「我知道,敲門了,就是去求人,就是去丟人。」
「可我沒辦法,真的沒辦法。」
何建國的聲音很平靜,但周玉梅能聽出來,那平靜底下,是深深的痛。
「後來門開了,三姨看見我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」
「三姨夫坐在爐子邊烤火,手裡端著茶缸子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」
「我說家裡揭不開鍋了,想借點糧,三姨夫說了很多話,話里話外,就是不想借。」
「我寫了借條,按了手印,說加倍還,他們還是不鬆口。」
「最後,三姨說,地窖里還有點土豆和紅薯面,讓我拿點去應應急。」
「三姨夫說,給五斤土豆,六斤紅薯面,再多,沒有了。」
何建國頓了頓,吸了口氣。
「我抱著那袋糧食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」
「走到半路,雪下大了,風也大了,我抱著口袋,手凍得都沒知覺了,可我不敢鬆手。」
「那是我娘和弟弟的命。」
周玉梅的眼睛紅了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何建國的手。
何建國的手很粗糙,掌心全是老繭,但很暖和。
「回到家,我打開口袋,準備煮土豆給娘和弟弟吃。」
「然後,我發現了那包東西。」
「糧票,錢,還有一張紙條。」
「紙條上寫著『別聲張,去買糧,活下去』。」
何建國轉過頭,看著周玉梅。
「玉梅,你說,會是誰呢?」
周玉梅搖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那個人,是好人。」
「是,是好人。」何建國點頭,「可我一直不知道是誰,趙大伯不承認,我也不好再問。」
「不管是誰,這份恩情,咱們得記著。」周玉梅說。
「記著,一輩子都記著。」何建國握緊了周玉梅的手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屋子裡很安靜。
「玉梅,」何建國突然說,「有句話,我一直想問你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你不嫌我家窮,不嫌我娘有病,不嫌我弟弟們小,為什麼?」
周玉梅笑了,笑得很溫柔。
「因為我舅舅說,你是個有擔當的人。」
「我舅舅看人,從來沒看錯過。」
「他說你好,你就一定好。」
何建國鼻子一酸。
「趙大伯……」
「我舅舅還說,那年冬天,他看見你從你三姨家出來,抱著那袋糧食,在雪地里走得特別慢,特別艱難。」
「他想幫你,可不知道怎麼幫。」
「後來,他想了個辦法,託人把東西塞進你的口袋裡。」
「他說,他不想讓你知道是他,因為怕你有負擔,怕你覺得欠他的。」
「他說,你這樣的人,該有人幫一把。」
何建國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他低下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
「原來……原來真的是趙大伯……」
「嗯,是他。」周玉梅輕聲說,「我舅舅那個人,看著冷,其實心熱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」何建國抹了把臉,「趙大伯的恩情,我這輩子都還不完。」
「不用還。」周玉梅說,「我舅舅說了,你要是真想謝他,就把日子過好,把家撐起來,這就是對他最大的報答。」
何建國抬起頭,看著周玉梅。
煤油燈的光映著她的臉,溫柔,堅定。
「玉梅,你放心,我一定把日子過好,一定把家撐起來。」
「我信你。」周玉梅說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握著手,說了很多話。
說過去,說現在,說將來。
說這個家,說弟弟們,說娘,說以後的日子。
說到後來,煤油燈里的油快燒完了,火苗越來越小。
「睡吧,明天還要早起。」何建國說。
「嗯。」
吹了燈,屋裡黑下來。
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月光,淡淡地,灑在地上。
何建國躺在床上,睜著眼,看著黑乎乎的房梁。
身邊,周玉梅的呼吸很輕,很均勻。
他想起那個冬天,想起那場大雪,想起那袋糧食,想起那包糧票和錢。
想起趙大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想起他那句「明天早上來」。
想起這半年來,起早貪黑,手上磨出的泡,腰酸背痛的夜晚。
想起今天,這個喜慶的日子,這個煥然一新的家。
何建國的眼角,又濕了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很踏實,很安心。
因為最難的時候,過去了。
因為以後的日子,會越來越好。
因為他身邊,有了可以依靠的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