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……
「趙大伯,我得回家問問我娘。」他說。
「應該的。」趙大伯點點頭,「回去問問,問好了,給我個信。」
何建國「哎」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刨木頭。
可手裡的刨子,怎麼也不聽使喚了。
晚上回家,何建國把這事跟母親說了。
何母聽了,半天沒說話。
「娘,您要是覺得不行,我就去回了趙大伯。」何建國趕緊說。
「不是不行。」何母搖搖頭,拉著兒子的手,「建國,娘是覺得……覺得委屈你了。」
「委屈我?」
「咱家這條件,要啥沒啥,人家周家閨女,能願意嫁過來受苦嗎?」
何建國笑了。
「娘,我不怕苦,只要人家不嫌棄咱,我願意對她好,一輩子對她好。」
何母看著兒子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了點頭。
「行,那你就去跟趙大伯說,願意。」
何建國心裡一熱。
「謝謝娘。」
「謝啥,是娘該謝謝你。」何母抹了抹眼角,「要不是你,這個家早就散了。」
何建國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母親的手。
第二天,何建國跟趙大伯說了。
趙大伯點點頭:「行,那我找個時間,去周家說說。」
又過了幾天,趙大伯從鎮上回來,臉上帶著笑。
「周家那邊,答應了。」他說,「不過人家說了,得先相看相看。」
「相看?」
「就是見個面,說說話,看看人怎麼樣。」趙大伯說,「時間定在初八,鎮上有集,你們在集上見。」
何建國心裡有點慌。
「趙大伯,我……我穿啥去?」
「穿乾淨點就行。」趙大伯打量了他幾眼,「你這身不行,回頭我給你找身衣裳。」
初八那天,何建國換上趙大伯給找的衣裳。
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,一條黑褲子,雖然有點大,但挺括,乾淨。
何建國對著水缸照了照,水裡的影子,有點陌生。
但他心裡是高興的。
趙大伯又給了他兩塊錢。
「拿著,給人家閨女買點吃的。」
何建國不要。
「拿著。」趙大伯塞進他手裡,「第一次見面,不能空著手。」
何建國只好收下。
揣著那兩塊錢,他心裡沉甸甸的。
到了鎮上,集上人很多,賣什麼的都有。
何建國在集口等著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等了一會兒,趙大伯來了,身邊還跟著個姑娘。
姑娘穿著件碎花褂子,兩條辮子又黑又粗,眼睛很大,很亮。
看見何建國,她臉紅了紅,低下頭。
「建國,這是玉梅。」趙大伯介紹,「玉梅,這是建國。」
「你……你好。」何建國憋了半天,憋出這麼一句。
周玉梅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你好。」
聲音很小,但很好聽。
趙大伯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笑了。
「你們年輕人說說話,我去那邊轉轉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了,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。
何建國和周玉梅站在那兒,誰也沒說話。
集上人來人往,吵吵嚷嚷的,可他們倆周圍,好像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「咱們……咱們走走吧。」何建國先開口。
「嗯。」周玉梅點點頭。
兩個人沿著集市的邊沿,慢慢走著。
「我聽趙大伯說,你在學木匠?」周玉梅先開了口。
「嗯,學了大半年了。」何建國說,「趙大伯人好,肯教我。」
「趙大伯是我舅舅。」周玉梅說,「他常提起你,說你肯吃苦,手藝學得快。」
何建國臉有點熱。
「是趙大伯教得好。」
「你家……你家就你一個?」周玉梅問。
「不是,我還有兩個弟弟,一個十二,一個九歲。」何建國說,「我娘身體不好,常年吃藥。」
他說得很坦白,一點沒隱瞞。
周玉梅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娘得的什麼病?」
「老毛病了,咳,沒力氣,幹不了重活。」何建國說,「不過現在好多了,能吃飯了,夜裡也不怎麼咳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周玉梅點點頭,又問,「你爹呢?」
「我爹……我爹走得早,我十歲那年就沒的。」
周玉梅不說話了。
兩個人又走了一段。
「你……你不嫌棄我家窮吧?」何建國鼓起勇氣問。
周玉梅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「窮不怕,怕的是人窮志短。」她說,聲音輕輕的,但很清晰,「趙大伯說,你是個有志氣的,肯干,能吃苦,這就夠了。」
何建國心裡一熱,鼻子有點酸。
「謝謝你。」他說。
「謝啥。」周玉梅臉又紅了,「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,人好,比啥都強。」
那天,他們在集上轉了一圈,說了很多話。
何建國給周玉梅買了串糖葫蘆,周玉梅沒要,但何建國硬塞給她了。
「第一次見面,總不能空著手。」他說。
周玉梅接過糖葫蘆,咬了一口,笑了。
「甜。」
「甜就好。」何建國也笑了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趙大伯回來了。
「說得咋樣?」他問。
何建國和周玉梅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,但臉都紅了。
趙大伯哈哈大笑。
「行,行,那就這麼定了,回頭找個好日子,把事辦了。」
回家的路上,何建國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,暖烘烘的。
走到村口的時候,他看見三姨王秀蘭在井邊打水。
王秀蘭也看見了他,愣了一下,低下頭,假裝沒看見,拎著水桶走了。
何建國站在那兒,看著三姨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,佝僂著,腳步蹣跚,再沒了從前的趾高氣揚。
何建國心裡嘆了口氣。
他沒恨過三姨,也沒恨過三姨夫。
他只是覺得,人這一輩子,真的說不準。
冬天的時候,他站在三姨家門口,卑微得像條狗。
現在,他能挺直腰杆走路了。
而三姨家,卻成了村裡的笑話。
何建國搖了搖頭,繼續往家走。
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他看見建民和建軍在院子裡玩。
看見他回來,兩個弟弟跑過來。
「哥,你回來了!」
「嗯,回來了。」何建國摸了摸弟弟們的頭,「娘呢?」
「娘在屋裡做飯呢。」建民說,「哥,你今天去哪了?」
「去鎮上了。」何建國說,「見了個……見了個朋友。」
「朋友?啥朋友?」建軍好奇地問。
「以後你就知道了。」何建國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何建國把今天的事跟母親說了。
何母聽了,高興得直抹眼淚。
「好,好,我兒有出息了,要說媳婦了。」
「娘,您別哭啊。」何建國趕緊給母親擦眼淚。
「娘是高興,高興。」何母拉著兒子的手,「你爹要是知道了,肯定也高興。」
何建國點點頭,沒說話。
但他心裡知道,爹要是知道了,肯定高興。
吃過飯,何建國去灶房洗碗。
建民跟進來,小聲問:「哥,三姨家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」
何建國手裡的碗頓了頓。
「你聽誰說的?」
「村裡人都這麼說。」建民說,「說三姨夫被撤職了,還要把多占的工分吐出來,三姨天天在家裡哭。」
何建國沒說話,繼續洗碗。
「哥,你不恨他們嗎?」建民問。
「恨?」何建國搖搖頭,「不恨。」
「為啥?他們以前那樣對咱們……」
「因為他們以前那樣對咱們,所以咱們更要好好過。」何建國說,「恨他們,沒用,咱們過好了,比什麼都強。」
建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「哥,你說得對,咱們要好好過。」
「對,好好過。」何建國把洗好的碗放好,擦了擦手。
走出灶房,天已經黑透了。
星星出來了,一顆一顆,亮晶晶的。
何建國站在院子裡,看著滿天的星星。
冬天過去了,春天來了,夏天也快過完了。
最難的時候,已經過去了。
以後,會越來越好的。
他相信。
因為有人幫過他。
因為他自己,也挺過來了。
屋裡,傳來母親和弟弟們的笑聲。
何建國聽著,嘴角彎了彎。
他抬頭,看著星空。
爹,您看見了嗎?
咱們家,越來越好了。
您放心。
我會把這個家撐起來的。
一定。
霜降那天,何家辦了喜事。
不大,就請了趙大伯、周家幾個人,還有村裡幾個關係近的。
何家的小院打掃得乾乾淨淨,門上貼了紅喜字,是趙大伯寫的,字很周正。
何建國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,胸口別了朵小紅花,站在院門口迎客。
他有點緊張,手心都是汗。
周玉梅穿著一身紅衣裳,辮子梳得光光的,坐在堂屋裡,低著頭,臉一直紅到脖子根。
何母今天精神特別好,穿上了何建國給她做的新褂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笑,招呼客人。
建民和建軍也穿了新衣裳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像兩隻撒歡的小狗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