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見何建國,他點點頭,指了指牆角的一堆木頭。
「先把這些木頭搬到屋裡,按長短粗細分開。」
何建國「哎」了一聲,放下乾糧,開始幹活。
木頭很沉,搬了幾趟,他就出汗了。
但他沒停,一趟又一趟,直到把所有的木頭都搬進屋裡,分門別類碼好。
趙大伯在一邊看著,沒說話。
等何建國幹完了,他才開口:「去洗把臉,歇會兒,然後我教你認工具。」
何建國洗了臉,喝了口水,又回來。
趙大伯把工具一樣一樣擺出來,告訴他叫什麼,怎麼用,幹什麼的。
刨子,鑿子,鋸子,銼子,墨斗,角尺……
何建國聽得很認真,一個字都不敢漏。
「學木匠,先學認工具,再學用工具,最後才是做東西。」趙大伯說,「工具用不好,做出來的東西就是廢品。」
何建國點頭。
「今天你先學刨木頭。」趙大伯拿起一塊木板,放在木工凳上,固定好,「看好了,手怎麼放,勁怎麼使。」
他示範了一遍。
刨子推過去,木屑翻卷,木板變得光滑平整。
何建國接過刨子,試了試。
第一次,刨子歪了,刨出來一道溝。
第二次,用力不均,木板一頭厚一頭薄。
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
趙大伯在一邊看著,偶爾說一句「手穩點」、「勁使勻了」、「別著急」。
何建國滿頭大汗,但沒停。
他知道,這是機會。
唯一的機會。
他得抓住。
干到晌午,趙大伯說:「歇會兒,吃飯。」
何建國放下刨子,手已經磨出了泡,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心裡是高興的。
趙大伯從屋裡拿出兩個窩頭,遞給他一個。
「吃吧。」
何建國接過窩頭,又從懷裡掏出自己帶的餅,掰了一半,遞給趙大伯。
「趙大伯,您也嘗嘗我烙的餅。」
趙大伯看了他一眼,沒接。
「你自己吃,我吃窩頭就行。」
「您嘗嘗,我烙的,還行。」何建國堅持。
趙大伯這才接過那半張餅,咬了一口。
「嗯,還行。」他說,又咬了一口。
何建國笑了。
他也咬了口餅,就著涼水,吃得很香。
下午,趙大伯教他鋸木頭。
怎麼劃線,怎麼下鋸,怎麼保持鋸路直。
何建國學得很認真,鋸壞了兩塊木板,但第三塊,鋸得有點樣子了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趙大伯說:「今天就這樣,明天再來。」
何建國放下工具,擦了把汗。
「趙大伯,我今天……」
「今天算你半天工,給你一毛。」趙大伯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一毛錢,遞給他。
何建國接過錢,手有點抖。
這是他憑自己手藝掙的第一筆錢。
雖然只有一毛,但這是開始。
「謝謝趙大伯。」他鞠了一躬。
「別謝我,是你自己掙的。」趙大伯擺擺手,「回去吧,明天別遲到。」
何建國「哎」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趙大伯站在院子裡,背對著他,正在收拾工具。
夕陽照在他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何建國心裡一暖,眼眶有點發酸。
他趕緊轉過頭,大步往家走。
從那天起,何建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趙大伯家,天黑才回家。
學刨木頭,學鋸木頭,學鑿眼,學開榫。
手上磨出了泡,泡破了,結痂,又磨出新泡。
腰酸背痛,晚上躺炕上,骨頭像散了架。
但他沒喊過一聲苦。
趙大伯話不多,但教得很仔細。
哪裡不對,哪裡要改,一點不含糊。
何建國學得也快,有些東西,教一遍就會,做兩遍就像樣了。
趙大伯偶爾會點點頭,說一句「還行」。
這對何建國來說,就是最大的誇獎。
一個月後,何建國拿到了第一筆整月的工錢。
四塊五毛錢。
他攥著那些錢,手心都出汗了。
「趙大伯,這……這太多了。」他數了數,一個月三十天,一天一毛五,應該是四塊五,可趙大伯給了他五塊。
「你幹活實在,不多給。」趙大伯說,「收著吧,給你娘買點好的。」
何建國鼻子一酸,差點掉眼淚。
「謝謝趙大伯。」
「別謝了,幹活去。」趙大伯轉過身,繼續刨他的木頭。
但何建國看見,趙大伯的嘴角,好像彎了彎。
雖然只有一點點,但他看見了。
何建國用這筆錢,給母親抓了藥,給弟弟們買了布做新衣裳,還買了點肉,包了頓餃子。
餃子端上桌的時候,建民和建軍眼睛都直了。
「哥,是餃子!」建軍咽著口水說。
「是,豬肉白菜餡的。」何建國笑著,給母親夾了一個,「娘,您嘗嘗。」
何母夾起餃子,咬了一口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「建國,這餃子……真香。」
「香就多吃點。」何建國又給弟弟們一人夾了一個,「以後咱們經常吃。」
經常吃。
這話他說得很有底氣。
因為他能掙錢了。
雖然不多,但足夠讓家裡人吃飽穿暖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到了夏天。
何建國的手藝越來越好了,簡單的桌椅板凳,他已經能獨立完成了。
趙大伯開始帶他出去幹活。
誰家要打個柜子,誰家要修個門窗,趙大伯都帶著他。
工錢對半分。
何建國不要,說趙大伯教他手藝,他不能要工錢。
趙大伯瞪他一眼:「叫你拿著就拿著,哪那麼多廢話。」
何建國只好收下。
收下,心裡卻記著。
這份恩情,他得還。
夏天快過完的時候,村裡出了件事。
三姨夫張富貴,被人舉報了。
舉報他什麼,何建國不清楚,只聽說跟工分有關,跟分糧有關,反正不是小事。
公社來了人,把張富貴叫去問話,問了一整天。
回來的時候,張富貴的臉都是灰的。
王秀蘭哭天搶地,在村裡逢人就說,是有人要害他們家,是有人眼紅他們家過得好。
可沒人接她的話。
大家只是聽著,聽著,然後走開。
何建國是從趙大伯那兒聽說這事的。
那天幹活歇晌的時候,趙大伯突然說:「你三姨夫,怕是要栽跟頭。」
何建國愣了一下:「怎麼了?」
「多行不義必自斃。」趙大伯喝了口水,說得淡淡的,「他那些事,村裡人誰不知道?只不過以前沒人敢說罷了。」
何建國沒說話。
他想起了那個冬天,想起了三姨夫那張冷漠的臉,想起了那五斤土豆和六斤紅薯面。
也想起了那包糧票和錢。
「趙大伯,」他猶豫了一下,問,「舉報三姨夫的,是您嗎?」
趙大伯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覺得是我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何建國老實說,「但除了您,我想不出還有誰會這麼做。」
趙大伯笑了。
那是何建國第一次看見趙大伯笑。
雖然只是嘴角彎了彎,但確實是笑了。
「我要是想舉報他,早舉報了,不用等到現在。」趙大伯說,「他做的那些事,是他自己作的,跟我沒關係。」
何建國信了。
趙大伯不是那樣的人。
他要整人,不會用這種手段。
果然,沒過幾天,消息就傳開了。
張富貴被撤了職,工分也重新核算,多占的都要吐出來。
王秀蘭在村裡哭了幾場,但沒人理她。
大家只是說,活該。
何建國沒去湊熱鬧。
他忙著呢。
趙大伯接了個大活,給鎮上一戶人家打全套家具,桌椅板凳,柜子箱子,床,都要。
工期緊,活多,何建國天天跟著趙大伯起早貪黑地干。
但他心裡是高興的。
因為這活幹完了,他能分到一筆錢。
一筆不小的錢。
足夠給母親看病,給弟弟們交學費,還能把家裡的房子修一修。
幹活的時候,何建國特別賣力。
每一道工序,都做到最好。
趙大伯看在眼裡,沒說什麼,但眼裡有讚許。
那天,何建國在刨一塊木板,刨得特別仔細。
趙大伯在一邊鑿眼,突然說:「建國,有件事,我得跟你說。」
何建國停下刨子:「您說。」
「鎮上有戶周家,你知道吧?」趙大伯問。
何建國想了想:「是開藥鋪的周家?」
「對,就是他家。」趙大伯說,「周家有個閨女,叫玉梅,今年十九,人不錯,勤快,懂事。」
何建國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「趙大伯,您這是……」
「我就是問問。」趙大伯繼續鑿眼,「你要是願意,我幫你牽個線。」
何建國臉紅了。
「趙大伯,我……我家這條件,人家能看上我嗎?」
「條件是人掙的。」趙大伯說,「你現在是窮,可你有手藝,肯干,以後差不了。」
「那周家……」
「周家那邊,我去說。」趙大伯放下鑿子,看著何建國,「你就說,你願不願意。」
何建國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願意嗎?
他當然願意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