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都能忍。
屋外,風還在刮。
雪又下起來了,紛紛揚揚的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。
但屋裡,爐火正旺。
粥是熱的。
人,也是活的。
開春的時候,何母的病好了些。
至少夜裡不咳了,能躺下睡覺了,臉上也有了點血色。
何建國心裡那塊石頭,總算是落了地。
糧食還剩一些,省著點吃,能撐到麥收。
但他知道,光靠這點糧食,撐不了多久。
他得找活干。
可這年頭,活不好找。
生產隊里,壯勞力一天十個工分,他干滿一天,也就掙那點。
可家裡四張嘴,等米下鍋。
何建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。
那天早上,他又去了趟鎮上。
不是去買糧,是去碰碰運氣,看能不能找點零活。
鎮上比年前熱鬧了些,街上有人擺攤了,賣菜的,賣雞蛋的,賣自家編的筐簍的。
雖然偷偷摸摸的,但總歸是有了點活氣。
何建國在街上轉了半天,問了幾家店鋪,不是不缺人,就是給的工錢太少,連他自己都養不活。
快到晌午的時候,他走到鎮子西頭,看見有家木器店在招學徒。
店門口掛著塊木牌子,上頭用紅漆寫著「招學徒工,管飯,有工錢」。
何建國心裡一動,走了進去。
店裡擺著些做好的家具,桌椅板凳,柜子箱子,做工都挺細。
櫃檯後頭坐著個中年男人,正在刨一塊木板,刨花捲了一地。
「掌柜的,您這兒招學徒?」何建國問。
男人抬起頭,打量了何建國幾眼。
「多大了?」
「二十。」
「以前干過木匠活嗎?」
「跟人學過幾天,會點皮毛。」
男人放下刨子,走過來,圍著何建國轉了一圈。
「手伸出來我看看。」
何建國伸出手。
那是一雙粗糙的手,凍裂的口子還沒好全,掌心全是老繭。
男人捏了捏何建國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胳膊。
「力氣倒是不小。」他點點頭,「行,先試試,一天管兩頓飯,工錢一天一毛,乾得好再加。」
一天一毛。
何建國心裡算了算,一個月三塊,省著點,能買三十斤玉米面。
「掌柜的,我能……我能預支點工錢嗎?」他鼓起勇氣問。
男人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預支?還沒幹活就想預支?」他擺擺手,「走走走,我這兒不招這樣的。」
「掌柜的,我家裡實在困難,我娘病著,弟弟們還小……」何建國急了。
「誰家不困難?」男人不耐煩了,「都像你這樣,我這店還開不開了?」
何建國還想再說,男人已經轉身回櫃檯後面了。
「趕緊走,別耽誤我做生意。」
何建國站在那兒,看著男人埋頭刨木板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最後,他轉過身,走了出去。
外頭的太陽明晃晃的,刺得他眼睛發酸。
他沿著街往回走,走得慢吞吞的。
走到巷子口的時候,又看見那個掃雪的老頭。
老頭還在那兒,不過不是在掃雪,是在曬太陽,眯著眼,靠在牆根底下。
「沒找著活?」老頭突然開口,眼睛還眯著。
何建國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「木器店那老小子,摳門得很,你找他,不如去找老趙。」老頭說。
「老趙?」何建國心裡一動,「您說的是……趙德順趙大伯?」
老頭睜開眼,看了何建國一眼。
「你知道他?」
「知道,他是我們村的。」
「那你不去找他?」老頭又眯上眼,「老趙手藝好,人也實在,就是脾氣怪點,不愛說話,可你要是真心想學,他能教。」
何建國站在原地,沒動。
「怎麼,不敢去?」老頭嗤笑一聲,「怕他脾氣怪?」
「不是。」何建國搖搖頭,「我是……我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」
「該怎麼說就怎麼說。」老頭擺擺手,「老趙那人,吃軟不吃硬,你誠心誠意去,他能看出來。」
何建國謝過老頭,往村裡走。
一路上,他都在想,該怎麼跟趙大伯開口。
直接問糧票和錢是不是他放的?
不行,萬一不是,就尷尬了。
可不問,心裡又憋得慌。
走到村西頭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趙大伯家的煙囪,又冒著炊煙。
何建國在院門外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抬手敲門。
「咚咚咚。」
敲得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裡頭沒動靜。
何建國又敲了一遍。
「誰啊?」
是趙大伯的聲音,有點啞,有點沉。
「趙大伯,是我,建國,何建國。」何建國趕緊說。
裡頭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有腳步聲。
門開了。
趙德順站在門裡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上還沾著木屑。
他看了何建國一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有事?」
「趙大伯,我……我想跟您學手藝。」何建國一口氣說完,說完就低下頭,不敢看趙大伯的眼睛。
趙德順沒說話。
他就那麼站著,看著何建國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進來吧。」他轉身往院裡走。
何建國愣了一下,趕緊跟進去,順手帶上門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凈。
靠牆堆著些木料,長的短的,粗的細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
院子中間有張木工凳,凳子上放著刨子、鑿子、鋸子,還有沒做完的活計,看形狀像是個柜子。
趙德順走到水缸邊,舀了瓢水,洗了洗手。
「想學木匠?」他問,背對著何建國。
「想學。」何建國點頭,「我爹在世的時候,跟您學過幾天,我……我也喜歡這個。」
趙德順轉過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「學木匠,苦。」他說,「起早貪黑,手上全是口子,腰酸背痛,還掙不了幾個錢。」
「我不怕苦。」何建國說,「只要能掙錢,能養活我娘和弟弟,多苦都不怕。」
趙德順又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深,像是要看到何建國心裡去。
「你娘病好了?」他突然問。
何建國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「好……好些了,能吃飯了,夜裡也不怎麼咳了。」
「藥還吃著?」
「吃著,孫大夫開的藥,還剩一副。」
趙德順點點頭,走到木工凳邊,拿起刨子,繼續刨那塊木板。
刨花捲起來,落了一地。
「明天早上來,帶上乾糧。」他說,頭也沒抬,「我這兒不管飯,工錢一天一毛五,乾得好再加。」
何建國愣住了。
一天一毛五?
比鎮上的木器店多五分!
「趙大伯,您……您說的是真的?」他聲音有點抖。
趙德順停下刨子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老趙說話,一口唾沫一個釘。」
「謝謝趙大伯!謝謝!」何建國彎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別謝我。」趙德順又低下頭刨木頭,「謝你自己,有這份心。」
何建國站在那裡,看著趙大伯刨木頭。
刨子推過去,木屑翻卷,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質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很有節奏,很穩。
就像趙大伯這個人,話不多,但做的事,一件是一件。
「趙大伯,」何建國鼓起勇氣,問出了憋在心裡很久的話,「年前……年前我娘病重,我去三姨家借糧,回來的路上,口袋裡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。
但趙德順手裡的刨子停了。
他直起身,看著何建國。
「口袋裡怎麼了?」
何建國的心跳得厲害。
「口袋裡……多了點東西。」他一字一句地說,「糧票,還有錢,還有張紙條,上頭寫著『別聲張,去買糧,活下去』。」
院子裡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,沙沙的。
趙德順沒說話。
他就那麼看著何建國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轉過身,繼續刨木頭。
「既然讓你別聲張,你就別聲張。」他說,聲音平平的,「問那麼多幹什麼。」
何建國心裡一緊。
這話的意思,是承認了?
「趙大伯,真是您……」他聲音發顫。
「不是我。」趙德順打斷他,「我就是一個老木匠,沒那本事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什麼可是。」趙德順放下刨子,轉過身,看著何建國,「你要是想學手藝,明天早上來,要是不想學,現在就走。」
何建國看著趙大伯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但何建國知道,他不能再問了。
再問,就過了。
「我學。」他說,「明天一早我就來。」
趙德順點點頭,擺擺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何建國又鞠了一躬,轉身出了院子。
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,他站在門外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胸口那塊堵了幾個月的大石頭,好像終於鬆動了些。
雖然趙大伯沒承認,但也沒否認。
那就夠了。
真的,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,何建國就起來了。
他烙了兩張餅,一張留給母親和弟弟,一張自己帶著當乾糧。
然後,他去了趙大伯家。
趙大伯已經起來了,正在院子裡劈柴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