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哥,你也吃。」建民把燒餅遞過來。
「我吃過了,你們吃。」何建國說。
他其實沒吃,但他不餓。
看著母親能睡著,看著弟弟們能吃飽,他一點都不餓。
夜裡,何建國躺在炕上,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房梁。
胸口貼身口袋裡,那包東西已經沒了,換成了糧,換成了藥,換成了弟弟們臉上的笑,換成了母親安穩的睡眠。
可那張紙條還在。
他摸出來,借著窗戶外透進來的雪光,又看了一遍。
「別聲張,去買糧,活下去。」
九個字,鉛筆寫的,歪歪扭扭。
到底是誰?
何建國翻來覆去地想。
三姨?不可能,三姨要是想給,不會用那種方式。
三姨夫?更不可能,他那眼神,恨不得何建國一家立刻消失。
那是誰?
村裡人?
誰會這麼好心,又這麼小心?
趙大伯?
何建國想起了村西頭那間老屋,想起了那縷炊煙。
可趙大伯為什麼要幫他?
非親非故的,憑什麼?
何建國想不通。
但他記下了。
記下了這份不知從何而來的善意。
也記下了三姨和姨夫那種冰冷的眼神。
第二天一早,何建國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「咚咚咚」,敲得很急,很不客氣。
何建國心裡一緊,趕緊爬起來,披上棉襖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兩個人。
是三姨王秀蘭,還有三姨夫張富貴。
張富貴穿著件半新的軍大衣,背著手,臉色不太好看。
王秀蘭跟在他身後,眼神躲躲閃閃的。
「三姨,三姨夫,你們怎麼來了?」何建國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但臉上還得擠出笑。
「怎麼,不能來?」張富貴斜了他一眼,徑直往屋裡走。
何建國趕緊讓開。
張富貴走進堂屋,四下打量。
屋裡很簡陋,一張破桌子,兩條長凳,一個掉了漆的柜子,再沒別的東西。
但桌子上,還放著昨晚沒吃完的半塊烙餅。
金黃色的烙餅,在灰撲撲的桌子上,格外扎眼。
張富貴的眼睛,盯在那半塊烙餅上。
「喲,吃上白面了?」他似笑非笑地說。
何建國心裡「突突」直跳。
「是……是昨天去鎮上,用土豆跟人換的。」他儘量讓自己聲音平靜。
「換的?」張富貴轉過頭,盯著何建國,「用土豆換白面?建國,你當你三姨夫是三歲小孩?」
何建國不說話了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建國啊,」王秀蘭開口了,語氣倒是比昨天緩和些,「不是三姨說你,你有難處,跟三姨說,三姨能幫肯定幫,可你不能……不能走歪路啊。」
「歪路?」何建國一愣,「三姨,您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什麼意思?」張富貴冷笑一聲,在長凳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「昨天你從我家拿走的,是五斤土豆,六斤紅薯面,對吧?」
「對。」何建國點頭。
「那你告訴我,你那白面哪來的?」張富貴的眼神像刀子,「還有,我聽說你去鎮上了,還抓了藥,哪來的錢?」
何建國的後背開始冒冷汗。
「三姨夫,我……」
「你別說又是跟人換的。」張富貴打斷他,「這年頭,誰家有餘糧換給你?誰家有錢借給你?建國,你老實交代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?」
這話說得太重了。
何建國的臉「唰」地白了。
「三姨夫,我沒有!」他聲音都變了調,「我何建國就是再窮,也不會幹那種事!」
「不會?」張富貴站起來,走到何建國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,「那你告訴我,白面哪來的?藥哪來的?錢哪來的?」
何建國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他不能說糧票和錢的事。
紙條上說了,別聲張。
「說不出來了吧?」張富貴哼了一聲,轉身對王秀蘭說,「你看看,我說什麼來著?這小子肯定有問題!」
「三姨夫,我真沒有!」何建國急得眼睛都紅了,「那白面,那藥,都是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你什麼?」張富貴逼問。
就在這時,裡屋傳來何母的咳嗽聲。
何建國心裡一緊,趕緊說:「三姨夫,咱們外頭說,我娘病著,別吵著她。」
「外頭說就外頭說。」張富貴一甩袖子,走了出去。
何建國跟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院子裡,雪還沒化完,白一塊黑一塊的。
張富貴背著手,在院子裡踱了兩步。
「建國,我今天來,不是要為難你。」他語氣緩和了些,但眼神還是冷的,「我是你三姨夫,是你長輩,我得對你負責。」
「你爹走得早,你娘又病著,你這個當大哥的,得給弟弟們做個榜樣。」
「不能因為家裡困難,就走歪路,那可是一輩子的事!」
何建國低著頭,攥緊了拳頭。
指甲掐進掌心,生疼。
「三姨夫,我沒走歪路。」他一字一句地說,「那白面,是我用我爹留下的東西,跟人換的。」
「你爹留下的東西?」張富貴愣了一下,「你爹留下什麼了?」
「一塊懷表。」何建國抬起頭,看著張富貴,「我爹當年在城裡幹活,主家給的,他一直捨不得用,留著了。」
這話半真半假。
何建國的爹確實有塊懷表,但早就當掉了,換錢給何母看病了。
可眼下,他只能這麼說。
張富貴盯著何建國,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。
「懷表?我怎麼不知道?」王秀蘭插嘴道。
「我爹藏得深,我也是前幾天收拾東西才翻出來的。」何建國說得面不改色,「我想著,表是死的,人是活的,總不能看著娘和弟弟們餓死,就拿去鎮上換了點糧食和藥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很坦然。
張富貴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。
「行啊,建國,長本事了,會編故事了。」
「三姨夫,我說的是真的。」何建國心裡發慌,但臉上還得撐著。
「真的假的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張富貴拍了拍何建國的肩膀,力氣有點大,拍得何建國晃了晃,「我今天來,就是給你提個醒,做人,要堂堂正正,別給老何家丟人。」
「你要真缺錢缺糧,跟三姨夫說,三姨夫能幫肯定幫。」
「可你要是走歪路,到時候別說三姨夫不認你這個親戚。」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王秀蘭跟在後頭,走到院門口,又回頭看了何建國一眼。
那眼神很複雜,有懷疑,有不解,好像還有那麼一點點……愧疚?
何建國不確定。
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三姨和姨夫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。
風刮過來,捲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臉上,生疼。
何建國一動不動地站著,站了很久。
直到建民從屋裡出來,怯生生地喊了聲「哥」,他才回過神來。
「哥,三姨夫他們……他們是不是以為咱們的東西是偷的?」建民小聲問。
「沒有的事。」何建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,「別瞎想,回去看著娘。」
建民「哦」了一聲,回屋去了。
何建國還站在院子裡。
他看著灰白的天,看著光禿禿的樹枝,看著滿地殘雪。
胸口那包東西沒了,可那張紙條還在。
紙條上的九個字,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他心上。
別聲張。
去買糧。
活下去。
活下去。
是啊,活下去。
不管多難,不管多少人瞧不起,多少人懷疑,都得活下去。
何建國深吸了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,讓他清醒了些。
他轉身進屋,關上門。
把所有的寒冷,所有的懷疑,所有的屈辱,都關在門外。
屋裡,爐子裡的火還燒著。
雖然不旺,但還有溫度。
何建國走到灶房,掀開鍋蓋。
鍋里還有早上熬的粥,稠稠的,冒著熱氣。
他舀了一碗,端到裡屋。
「娘,喝粥了。」
何母已經醒了,靠在炕上,看著他。
「建國,你三姨夫他們……沒為難你吧?」
「沒有。」何建國把粥遞過去,「就是過來看看,您別多想。」
何母接過碗,沒喝,只是看著他。
「建國,你跟娘說實話,那白面,那藥,到底哪來的?」
何建國沉默了。
他看著母親,看著母親那雙渾濁的、但滿是關切的眼睛。
「娘,您信我嗎?」他問。
「信,娘當然信你。」何母說。
「那您就別問了。」何建國在炕邊坐下,握住母親的手,「您只要知道,您兒子沒幹壞事,沒偷沒搶,就行了。」
「其他的,您別管,也別問。」
「等時候到了,我什麼都告訴您。」
何母看著兒子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了點頭,低下頭,小口小口地喝粥。
喝得很慢,很仔細,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,咽下去,變成力氣,變成支撐。
何建國看著母親喝粥的樣子,心裡那股憋了很久的氣,忽然就散了。
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真的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只要娘和弟弟們能吃飽,能穿暖,能活下去。
他什麼都能扛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