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沉沉的夜,雪還在下,風還在刮,整個世界黑得不見一絲光亮。
只有手裡的糧票和錢,是真實的,帶著體溫的真實。
不,不是體溫。
是冰冷的,像這冬夜一樣冰冷。
可這冰冷的東西,卻像一團火,燙得他手心發疼,燙得他心口發慌。
他把糧票和錢重新包好,塞進最貼身的口袋裡。
紙條也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進去。
然後他坐在炕沿上,一動不動。
腦子裡亂成一團麻。
他想起了三姨冷漠的眼神。
想起了三姨夫不耐煩的揮手。
想起了那五斤土豆和六斤紅薯面。
想起了那個癟癟的面口袋。
想起了自己站在寒風中,一次又一次地敲門,一次又一次地哀求。
想起了母親咳得撕心裂肺的聲音。
想起了弟弟們餓得發綠的眼睛。
何建國慢慢地彎下腰,把臉埋進手掌里。
肩膀開始顫抖。
一開始是輕微的,後來越來越厲害,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。
但他沒有發出聲音。
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只是肩膀在抖,抖得停不下來。
炕上,何母翻了個身,又咳了幾聲。
何建國猛地抬起頭,抹了把臉,站起來。
他走到爐子邊,添了塊煤,用火鉗把爐膛里的灰撥了撥。
火重新旺起來,橘紅色的光映著他的臉。
那張年輕的臉上,有凍裂的口子,有被生活磨出的粗糙,但此刻,那雙眼睛裡,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像死灰里,忽然蹦出的一顆火星。
雖然微弱,雖然渺小。
但終究是亮了。
何建國轉過身,看著炕上熟睡的弟弟們,看著母親憔悴的側臉。
他摸了摸胸口,那裡硬硬的,是那包東西。
別聲張。
去買糧。
活下去。
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九個字。
然後,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天亮了再說。
明天,他要去鎮上,用這糧票和錢,買糧食,買藥,買所有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東西。
至於這包東西的來路……
何建國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漆黑的天。
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。
但總會有停的時候。
天,也總會有亮的時候。
他握緊了拳頭。
握得那麼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
像是要把所有的寒冷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不甘,都攥進這拳頭裡。
然後,等到天亮。
等到雪停。
等到那個不知名的,塞給他這包東西的人……
也許永遠等不到。
但他記住了。
他記住了這雪夜裡的這一點暖。
這一點,足以燎原的暖。
天剛蒙蒙亮,何建國就醒了。
其實他一夜沒怎麼睡。
胸口貼身口袋裡那包東西,像塊燒紅的炭,燙得他整宿都心神不寧。
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給爐子裡添了把柴火,看著火星子噼啪作響。
炕上,母親還睡著,但睡得不安穩,眉頭緊鎖,偶爾咳兩聲。
建民和建軍蜷縮在一起,像兩隻依偎取暖的小獸。
何建國穿好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繫緊腰間的草繩,又找了塊破布把頭包上。
雪停了。
但外頭白茫茫一片,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能沒過腳踝。
他得去鎮上。
去鎮上之前,他先去了趟灶房。
灶台上還放著昨晚那個面口袋,已經空了,癟癟地搭在鍋沿上。
何建國拿起口袋,仔細看了看。
就是最普通的粗布口袋,洗得發白,邊角都磨毛了,沒什麼特別的。
他又把口袋翻過來,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。
沒有名字,沒有記號,什麼都沒有。
就像三姨家隨便找出來的一個舊口袋。
可那包東西,就是從這個口袋裡掏出來的。
何建國站在灶房裡,聽著外頭風吹過屋檐的嗚嗚聲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紙條上說要「別聲張」。
那意思很明白,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
包括母親,包括弟弟,包括三姨家,包括村裡所有人。
可為什麼?
如果真是好心人給的,為什麼要偷偷摸摸?
如果不是……
何建國不敢往下想。
他把口袋疊好,塞進灶膛邊的柴火堆里,用幾根柴火蓋住。
然後,他走出灶房,帶上門。
「哥,你要去哪?」
建民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揉著眼睛站在屋門口。
「我去鎮上。」何建國壓低聲音,「有點事,你在家照顧好娘和建軍。」
「鎮上?」建民眼睛亮了亮,「能……能買點吃的回來嗎?」
「能。」何建國摸了摸弟弟的腦袋,很肯定地說,「哥一定帶吃的回來。」
建民用力點頭,眼睛裡全是信任。
何建國心裡一酸,趕緊別過臉去。
「我走了,你關好門,別讓風灌進來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進了雪地里。
去鎮上有十里路。
平時走一個多小時就能到,可今天雪厚,路滑,何建國走了快兩個鐘頭。
到鎮上的時候,太陽已經出來了,明晃晃地掛在東邊,但沒什麼暖意。
鎮上比村裡熱鬧些。
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了,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隊。
何建國沒往供銷社去。
他拐進一條小巷子,巷子口有個戴狗皮帽子的老頭在掃雪。
「大爺,打聽個事兒。」何建國湊過去,壓低聲音,「咱們這鎮上,哪兒能……能換點細糧?」
老頭抬起頭,眯著眼打量了何建國幾眼。
「細糧?供銷社不就有嗎?」
「我知道,可……」何建國搓了搓手,「我沒帶糧本,就想問問,有沒有別的地方……」
老頭不說話了,繼續低頭掃雪。
掃把在雪地上劃出「唰唰」的聲音。
何建國站在那兒,心裡有點慌。
他知道自己問得冒失,可沒辦法,他不能去供銷社。
供銷社要糧本,要證明,他什麼都沒有。
「往前走,第三個巷子口右拐,有個雜貨鋪。」老頭突然開口,頭也沒抬,「就說老劉頭讓你來的。」
何建國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:「謝謝大爺,謝謝!」
他按老頭說的,往前走,第三個巷子口右拐。
果然,巷子深處有家雜貨鋪,門面不大,門口掛著塊破木板,上頭用紅漆寫著「雜貨」兩個字,漆都剝落了。
何建國深吸了口氣,推門進去。
鋪子裡光線很暗,貨架上零零散散擺著些東西,針頭線腦,肥皂火柴,都是些日常用的。
櫃檯後頭坐著個中年男人,穿著件灰布棉襖,正在打算盤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。
「買啥?」
「我……我找劉掌柜。」何建國想起老頭的話。
中年男人手裡的算盤停了。
他放下算盤,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上下打量何建國。
「我就是,你哪位?」
「是巷子口掃雪的老劉頭讓我來的。」何建國說。
劉掌柜的臉色緩和了些。
「老劉頭啊,那老東西。」他走到門口,往外看了看,然後關上門,插上門閂。
鋪子裡更暗了。
「說吧,要啥?」劉掌柜點起一盞煤油燈,放在櫃檯上。
燈光跳動著,映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何建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包東西,小心翼翼地打開。
糧票和錢露出來。
劉掌柜的眼睛眯了眯。
「哪來的?」他問得很隨意,但何建國能感覺到,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,在他身上颳了一遍。
「家裡……家裡讓買的。」何建國聲音發乾。
劉掌柜沒再問,他拿起那疊糧票,一張一張地看,看得很仔細。
「全國糧票,三十斤。」他數完了,又看了看那十塊錢,「成色還行,不過現在查得嚴,這玩意兒不好弄。」
何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掌柜的,您看……」
「這麼著吧。」劉掌柜把糧票和錢放在櫃檯上,「三十斤糧票,我給你換二十斤白面,十斤玉米面,再搭五斤小米,行不行?」
何建國腦子裡飛快地算著。
三十斤糧票,按理說能換四十斤粗糧或者二十多斤細糧,劉掌柜給的價,肯定壓了不少。
可他沒得選。
「行。」他咬著牙說。
「爽快。」劉掌柜從櫃檯底下拿出幾個布袋子,開始稱面。
秤桿翹得高高的,但何建國知道,這種地方的秤,十有八九有問題。
可他不敢說什麼。
稱好了面,劉掌柜又數出那十塊錢,推給何建國。
「錢你拿著,糧票我收了。」
何建國接過錢,手有點抖。
十塊錢,嶄新嶄新的兩張伍元,能買好多東西。
「掌柜的,再問您個事兒。」何建國把錢收好,鼓起勇氣說,「咱們這鎮上,有沒有能看病的大夫?不用去醫院的那種。」
劉掌柜正在扎口袋的手頓了頓。
「看病?誰病了?」
「我娘,咳得厲害,夜裡都睡不好。」
劉掌柜看了何建國一眼,那眼神有點複雜。
「從這兒出去,往西走,過兩個路口,有家藥鋪,門口掛著個葫蘆。」他說,「找裡頭的孫大夫,就說老劉介紹的,他能抓點藥,也懂點醫術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