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子裡的火漸漸小了,張富貴添了塊煤,用火鉗撥了撥。
火星子濺起來,又落下去。
「建國啊,不是三姨夫心狠。」張富貴突然嘆了口氣,語氣緩和了些,「這世道,誰都不容易。」
「你爹走得早,你娘又那樣,你拉扯兩個弟弟,是難。」
「可再難,也得自己扛,是不是?」
何建國低著頭,沒說話。
他能說什麼呢?
說扛不動了?說真的快餓死了?
說了有什麼用?
「你也別怨你三姨。」張富貴繼續說,「她一個女人家,當家不容易,你表哥說親的事兒,把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。」
「你表妹要是能考上縣裡的中學,那也是筆開銷。」
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。」
何建國還是沒說話。
他只是盯著自己那雙破棉鞋,盯著鞋頭上那個窟窿。
他能看見自己的腳趾頭,凍得發紅,腫得像胡蘿蔔。
王秀蘭回來了。
她手裡拎著箇舊面口袋,口袋看上去癟癟的,沒裝多少東西。
「給,拿著吧。」王秀蘭把口袋遞過來。
何建國趕緊雙手接過。
口袋不沉,真的只有十幾斤的樣子。
「謝謝三姨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快回去吧,天冷,路上滑,小心點。」王秀蘭說著,已經往門口走了。
這是要送客了。
何建國抱著那袋糧食,走到門口,又轉過身。
「三姨夫,三姨,這恩情我記著,一定還。」
張富貴坐在爐子邊,揮了揮手,沒回頭。
王秀蘭拉開房門,冷風「呼」地灌進來。
何建國縮了縮脖子,抱著口袋,走進了寒風裡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
關得很輕,但很堅決。
何建國站在門外,聽著門裡頭隱約傳來的說話聲。
是王秀蘭的聲音:「就這麼點東西,打發叫花子呢?」
然後是張富貴的聲音:「不然呢?你還真想借他五十斤糧?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!」
何建國抱著口袋的手,緊了緊。
口袋粗糙的布料磨著他的手,磨得生疼。
但他沒鬆手。
這是他娘和弟弟的命。
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雪又開始下了,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,化成水,又結成冰。
來的時候,這條路走得格外漫長。
回去的時候,這條路更加漫長。
何建國腦子裡空空的,只有一個念頭:快點回家,娘和弟弟還餓著。
五斤土豆,六斤紅薯面。
他邊走邊想,該怎麼吃。
土豆可以煮了吃,省著點,一天吃兩個,能撐兩天半。
紅薯面可以摻野菜做糊糊,一天一頓,一頓兩碗,應該能撐三四天。
加起來,能撐一個星期。
一個星期後呢?
何建國不敢想了。
他加快了腳步。
天快黑了,風更大了。
何建國把口袋抱得更緊,幾乎是用整個身體護著那點糧食。
這是他全部的指望了。
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破舊的土坯房裡,沒有點燈。
何建國推開門,屋裡冷得像冰窖。
「哥,是你嗎?」炕上傳來建民的聲音,怯生生的。
「是我。」何建國摸索著找到火柴,點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燈。
豆大的火苗跳起來,照亮了小小的屋子。
炕上,何母裹著破被子,半靠在牆上,咳得撕心裂肺。
建民和建軍蜷縮在角落裡,小臉凍得發青。
「哥,有吃的嗎?」建軍小聲問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何建國手裡的口袋。
「有,有吃的。」何建國把口袋放在炕沿上,搓了搓凍僵的手,「娘,你好點沒?」
何母勉強止住咳嗽,搖了搖頭,聲音嘶啞:「建國,你……你去你三姨家了?」
「嗯。」何建國低著頭,解開口袋上的繩子,「三姨給了點土豆和紅薯面,咱們今晚能吃頓飽飯了。」
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土豆。
土豆不大,還帶著泥,但看著挺實在。
「建民,去舀點水來,把土豆洗洗。」何建國說。
建民「哎」了一聲,跳下炕,端著破瓦盆出去了。
何建國又掏了掏口袋,摸出一把紅薯面。
紅薯面黑乎乎的,摻著沒篩乾淨的麩皮,但聞著有一股糧食特有的香味。
「哥,就……就這麼點?」建軍趴在炕沿上,看著口袋裡剩下的東西。
口袋已經癟了下去,看樣子確實沒多少。
「省著點吃,能撐幾天。」何建國說著,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。
建民端著水回來了,何建國把土豆洗乾淨,放到鍋里,添上水,蓋上鍋蓋。
他又舀了半碗紅薯面,兌上水,攪成糊糊。
爐膛里的火生起來了,屋子裡總算有了點暖意。
鍋里的水慢慢熱了,冒出白色的水汽。
土豆的香味飄出來,很淡,但在餓極了的人聞來,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味道。
建軍和建民圍在爐子邊,眼巴巴地看著鍋。
何母撐著坐起來,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,眼圈紅了。
「建國,苦了你了。」她聲音哽咽。
「娘,說啥呢。」何建國沒回頭,他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紅薯糊糊,「等開春就好了,開春我去山上挖野菜,去河裡摸魚,咱們一定能挺過去。」
鍋里「咕嘟咕嘟」地響著。
土豆熟了,何建國用筷子扎了扎,能輕鬆扎透。
他把土豆撈出來,放在碗里,又盛了四碗紅薯糊糊。
「來,吃飯了。」
他把最大的兩個土豆遞給母親,又給建民、建軍一人一個。
自己拿了最小的那個。
「哥,你吃大的。」建民要把自己的土豆換給何建國。
「你吃你的,我吃這個就行。」何建國掰開土豆,熱氣冒出來,他吹了吹,咬了一小口。
土豆有點澀,但很面,很頂飽。
紅薯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,但喝下去,肚子裡總算有了點熱乎氣。
一家人默默地吃著飯。
屋裡很安靜,只有喝糊糊的聲音,和何母偶爾的咳嗽聲。
吃完了飯,建民和建軍主動去洗碗。
何建國扶著母親躺下,給她掖好被角。
「娘,你睡吧,明天我再去想辦法。」何建國說。
何母抓住兒子的手,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冰涼冰涼的。
「建國,別再去求人了。」何母的聲音很輕,「娘這身子,拖累你們了,要不……」
「娘!」何建國打斷她,「別說傻話,咱們一定能挺過去,一定能。」
何母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滲進花白的頭髮里。
何建國在炕邊坐了一會兒,等母親呼吸平穩了,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。
他走到牆角,拎起那個面口袋。
口袋已經空了,他想把口袋疊起來,明天洗洗,還能用。
可就在他抖開口袋的時候,感覺口袋底下好像還有什麼東西。
硬硬的,不像土豆,也不像紅薯面。
何建國愣了一下,把手伸進去掏了掏。
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。
報紙包得嚴嚴實實,用麻繩捆著。
何建國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。
他看了看炕上,母親和弟弟們好像都睡了。
他躡手躡腳地走到煤油燈下,解開麻繩,一層層打開舊報紙。
報紙里包著兩樣東西。
一疊糧票。
還有十塊錢。
糧票是那種淡黃色的,印著「全國通用糧票」,面額有伍市斤的,有壹市斤的,厚厚一疊。
何建國數了數,總共三十斤。
十塊錢是兩張伍元的,嶄新的,折得整整齊齊。
何建國的腦袋「嗡」的一聲。
他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,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糧票。
錢。
整整三十斤糧票,十塊錢。
在這個一斤糧票能換三個饅頭的年月,這三十斤糧票,足夠他們家撐過這個冬天。
十塊錢,能買藥,能給母親看病,能給弟弟們扯塊布做件新衣裳。
可這些東西,怎麼會在這個口袋裡?
三姨給的?
不可能。
三姨和姨夫那種態度,那種眼神,那種語氣,怎麼可能偷偷塞這麼多東西?
那是誰?
何建國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忽然想起,報紙里好像還夾著張紙條。
他趕緊把報紙完全鋪開,果然,在糧票底下,壓著一張摺疊的小紙條。
紙條是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,格子很窄,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。
字跡很工整,但有點歪,像是用左手寫的。
何建國湊到煤油燈下,眯著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紙條上只有一句話:
「別聲張,去買糧,活下去。」
沒有落款。
沒有名字。
只有這九個字。
別聲張。
去買糧。
活下去。
何建國死死地盯著這九個字,盯著紙條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把他顫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像個惶恐不安的鬼魅。
是誰?
到底是誰?
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塞給他?
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?
何建國猛地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