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不再看唐婉瞬間失去血色的臉。
「沈律師會跟你談具體條件。」
「我的底線,剛才已經說清楚了。」
「樂樂必須跟我。」
「房子、存款,依法分割。」
「唐浩那二十萬,必須追回。」
「給你三天時間考慮。」
「同意,我們就簽協議,好聚好散。」
「不同意……」
許明的聲音,冷了下來。
「那我們,只能換個地方,慢慢談了。」
「比如,你公司。」
「或者,那位王總的家。」
他說完,不再停留,轉身,徑直走向會議室門口。
「許明!你敢!」
唐婉猛地站起來,因為動作太急,帶倒了椅子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你威脅我?!你竟然敢威脅我?!」
「你以為你這些東西能扳倒我?!」
「我告訴你,沒門!我不怕你!」
「有本事你就去鬧!看誰丟臉!」
她歇斯底里地喊著,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下來,沖花了精緻的妝容。
許明在門口停下腳步。
沒有回頭。
只是淡淡地,扔下一句話。
「唐婉,丟不丟臉,你自己清楚。」
「你那位王總,清不清楚,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說完,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背影決絕,沒有一絲留戀。
會議室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剩下唐婉粗重的喘息,和周桂芳氣急敗壞的罵聲。
「反了!反了天了!」
「這個挨千刀的!他不得好死!」
「婉婉,別怕!媽這就去找人!告他!讓他坐牢!」
沈清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。
只是,在合上電腦前,她看了一眼癱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的唐婉,輕聲補充了一句:
「唐女士,許先生的話,雖然直接,但也是事實。」
「有些事情,鬧大了,對誰都沒好處。」
「尤其是,對您的職業生涯。」
「那位王總……恐怕,也不太希望看到您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吧?」
「您還有三天時間。」
「好好考慮。」
「這是我的名片,想清楚了,隨時聯繫我。」
她將一張名片輕輕放在唐婉面前的桌上,然後,拎起公文包,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會議室。
門再次關上。
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光。
也仿佛,徹底隔絕了唐婉曾經擁有的一切。
她呆呆地坐在那裡,看著眼前那份沈清留下的、對她極為不利的新協議草案。
看著那些冰冷的條款,和更冰冷的證據複印件。
看著母親氣急敗壞卻又無計可施的臉。
看著弟弟躲閃心虛的眼神(唐浩不知何時也溜了進來,躲在門口)。
終於,徹底崩潰。
她伏在桌上,失聲痛哭。
不是因為後悔。
而是因為,她終於意識到。
她以為可以隨意拿捏、隨意拋棄的廢物。
原來,是一頭沉默太久,一旦甦醒,便足以將她所有驕傲和算計,都撕得粉碎的……
狼。
而此刻,那頭「狼」,正走出寫字樓,走進午後明媚的陽光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,拿出手機,給託管機構的老師發了條信息:
「王老師,我大概四點到接樂樂,麻煩您了。」
然後,他抬起頭,看著蔚藍的天空。
嘴角,終於緩緩勾起一絲,極淡,卻真實的弧度。
三天。
他給她三天時間。
也是給他和樂樂,一個新生的開始。
時間,有時候快得像指縫裡的沙。
有時候,又慢得像凝固的琥珀。
對唐婉來說,這三天,無疑是後者。
每一分,每一秒,都像在油鍋里煎熬。
沈清留下的那份新協議草案,像個燙手的山芋,被她藏在辦公室抽屜的最底層。
可她總覺得,那薄薄的幾頁紙,隔著厚重的木板,依舊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氣息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,她正站在懸崖邊上。
公司里,氣氛也有些微妙。
她之前負責的城南那個項目,突然被上面以「需要更穩妥的考量」為由,暫時擱置了。
負責對接的王總,對她避而不見,電話不接,消息不回。
手下的幾個得力幹將,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和疏離。
茶水間的竊竊私語,在她推門進去時戛然而止。
雖然沒人敢當面說什麼,但那種被孤立、被審視的感覺,像無數細密的針,扎在她日漸脆弱的神經上。
她知道,是許明。
或者說,是沈清。
那些「證據」,就像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不知何時會落下,以何種方式落下。
也許是一封匿名舉報信,送到公司監察部門。
也許是一些「不經意」的流言,在行業圈子裡擴散。
也許,是直接捅到王總的妻子那裡……
唐婉不敢想。
她第一次發現,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,所謂的職位、人脈、光環,在真正的威脅面前,竟然如此不堪一擊。
像沙堆的城堡,一個浪頭打來,就可能坍塌殆盡。
家裡,更是一團糟。
周桂芳還在不停地咒罵許明,咒罵沈清,咒罵所有「沒良心」的人。
但咒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她逼著唐浩去把那二十萬「要」回來,可唐浩支支吾吾,最後才承認,錢早就輸光了,那個所謂的「朋友」也找不到了。
周桂芳氣得差點暈過去,指著唐浩的鼻子罵了半天,最後卻還是心疼兒子,轉而把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唐婉身上。
怪她沒管好弟弟,怪她沒拴住許明,怪她把事情搞砸了。
「我早就說,那許明不是個東西!當初就不該嫁給他!」
「現在好了,人財兩空!還被人捏著把柄!」
「我這張老臉,都被你丟盡了!」
唐婉麻木地聽著,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。
臉?
她還有臉嗎?
在家宴上,當眾遞出離婚協議,以為能逼許明就範,結果被反將一軍,輸得一敗塗地的時候,她的臉,就已經丟光了。
她不是沒想過反擊。
找更厲害的律師?
她打聽過了,沈清在業內的名聲很硬,專業能力極強,尤其擅長打這種證據紮實的官司。而且,聽說是許明對她有恩,她這次是友情幫忙,收費極低,甚至可能不收費。想用價格戰或者人脈壓她,很難。
從許明那邊找漏洞?
她悄悄託人查了許明最近的動向。結果讓她心驚。
許明請假了,但並非無所事事。有人看到他出入幾家頂級廣告公司,還有人看到他和業內一位以眼光毒辣、要求苛刻著稱的「陳總」一起吃飯,相談甚歡。那位陳總手頭有個業內矚目的「山海」項目,正在尋找核心策劃,傳聞開價高得嚇人。
難道……許明一直在隱藏實力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唐婉的心臟。
如果許明真的有能力,有資源,那她過去那些關於他「沒出息」、「不上進」的貶低,豈不都成了笑話?
而她,成了那個有眼無珠,錯把珍珠當魚目的蠢貨?
更讓她恐慌的是樂樂。
三天了,樂樂一個電話都沒給她打過。
她試著打給許明,被按掉。
打給託管機構,老師說許先生交代過,樂樂最近情緒不太穩定,需要靜一靜,暫時不接電話。
她想去學校堵,可許明已經給樂樂請了假。
她連女兒的面,都見不到。
許明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:樂樂的世界裡,她已經出局了。至少,在她簽字同意那份新協議之前,出局了。
第三天下午,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不到四個小時。
唐婉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,窗外是灰濛濛的天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手機螢幕亮著,停留在和沈清的聊天介面。
最後一條消息,是沈清中午發來的,禮貌而疏離的提醒:
「唐女士,下午五點前,請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覆。逾期,我們將視為您拒絕和解,並啟動下一步法律程序。」
法律程序。
四個字,冰冷如鐵。
一旦啟動,就意味著對簿公堂,意味著她所有的不堪、算計、疏忽,都可能被攤在陽光下,被無數人審視、評判。
她的工作,她的名聲,她僅存的那點體面,都將蕩然無存。
而許明手裡那些關於王總的「證據」,就像不定時炸彈,隨時可能被引爆,將她炸得粉身碎骨。
「王總……」唐婉喃喃自語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。
昨天,她終於打通了王總的電話。
她幾乎是哭著求他,能不能幫她說句話,或者,至少,別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。
王總沉默了很久,久到唐婉以為電話已經掛了。
然後,他嘆了口氣,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和疏遠。
「小唐啊,不是我不幫你。」
「你自己也說了,你丈夫那邊,證據不少。」
「清官難斷家務事,我一個外人,怎麼好插手?」
「而且,最近公司風聲緊,上面在查一些……不合規的往來。」
「我這個位置,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