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身後,跟著周桂芳。
周桂芳穿著暗紅色的旗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下巴抬得高高的,一副「興師問罪」的架勢。
兩人一進門,目光就齊刷刷地射向許明。
尤其是周桂芳,那眼神,像是要在許明身上剜出兩個洞。
沈清站起身,禮儀周全但疏離。
「唐婉女士,周女士,請坐。」
「我是許明先生的代理律師,沈清。」
「本次會談,將由我全權代表許明先生,就離婚及相關事宜,與二位進行溝通。」
唐婉沒動,她死死盯著許明。
「許明,你什麼意思?」
「找律師?你以為找個律師,就能嚇住我?」
「我告訴你,沒門!」
「離婚可以,但條件,必須按我提的來!」
「房子,車子,存款,都是我的!樂樂也必須跟我!」
「你一個子兒都別想拿走!」
她聲音尖利,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周桂芳更是直接開罵。
「許明!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!」
「我們唐家哪點對不起你?!」
「供你吃,供你住,把你當自家人!」
「你現在倒好,攀上高枝了?學會找律師來對付自家人了?!」
「我告訴你,有我在,你休想欺負婉婉!」
「離婚?行啊!你凈身出戶!樂樂歸我們!從此以後,跟我們唐家一刀兩斷!」
「否則,我讓你在這座城市混不下去!」
她拍著桌子,唾沫橫飛。
沈清皺了皺眉,但表情依舊平靜。
她打開錄音筆,放在桌上。
「周女士,唐女士,請注意你們的言辭。」
「本次會談全程錄音,作為後續可能的調解或訴訟參考。」
「另外,根據相關規定,侮辱、威脅代理人或當事人,可能會承擔相應後果。」
「請保持冷靜,就事論事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但帶著律師特有的冷靜和權威,瞬間壓過了周桂芳的罵聲。
周桂芳被噎了一下,臉漲得通紅,還想說什麼,被唐婉拉了一下。
唐婉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拉開椅子,在許明和沈清對面坐下。
周桂芳也跟著坐下,但依舊橫眉冷對。
「好,沈律師是吧?」
唐婉看向沈清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。
「既然你代表許明,那我們就談。」
「不過,在談之前,我有幾個問題。」
「第一,許明委託你的授權,是否合法有效?我需要查看原件。」
「第二,你作為律師,是否清楚了解,許明在婚姻存續期間,存在長期冷暴力、跟蹤偷拍、甚至意圖敲詐勒索的行為?」
「第三,關於我女兒許樂樂的撫養權,我必須強調,無論從經濟條件、生活環境、還是教育資源,我都遠優於許明。樂樂跟著我,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。許明所謂的『證據』,根本站不住腳!」
她語速很快,試圖在氣勢上占據主動。
沈清等她說完,才不慌不忙地開口。
「唐女士,問題一個一個來。」
「首先,這是我的律師執業證,以及許明先生簽署的、經過公證的授權委託書原件,您可以查驗。」
她將兩份文件推過去。
「其次,關於您指控的許明先生存在不當行為,我需要提醒您,指控需要證據。您所說的『跟蹤偷拍』、『敲詐勒索』,是否有報案回執?是否有警方立案調查?如果沒有,那麼這些言論,可能構成對許明先生名譽的誹謗,我方保留追究的權利。」
「最後,關於許樂樂女士的撫養權。」
沈清翻開面前的文件。
「我方提交的證據顯示,在過去三百六十五天內,您因公務出差、私人社交、娛樂活動等原因,累計有一百八十七天晚於二十點回家或未歸,其中超過半數未與許樂樂女士共同居住或進行有效陪伴。」
「您缺席了許樂樂女士本學年全部四次家長會,三次學校集體活動,並在其因病住院的五天期間,僅探望一次,停留時間不足三十分鐘。」
「這是相關記錄,包括您的航班信息、酒店入住記錄、部分消費憑證,以及學校老師、醫院護士的證言摘錄。」
沈清將一疊列印好的材料,推到唐婉面前。
「相比之下,許明先生在過去一年內,除必要加班外,幾乎每天按時接送許樂樂女士上下學,輔導功課,參與其全部校園活動,並在其生病期間全程陪護。」
「這裡是他公司出具的加班記錄證明,以及部分活動照片、視頻。」
「同時,我們也尊重許樂樂女士的個人意願。這是在她情緒穩定時,我們通過合法合規方式獲取的,她表示更願意與父親共同生活的錄音片段(已做技術處理,保護未成年人隱私)。」
「綜合以上,我方認為,由許明先生獲得撫養權,更有利於許樂樂女士的身心健康和成長。」
沈清的語氣平穩而堅定,每一個字都像錘子,敲在唐婉心上。
唐婉看著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、憑證,手開始發抖。
她沒想到,許明竟然搜集得這麼齊全!
連她什麼時候出差,住了哪家酒店,消費了多少錢,都一清二楚!
還有那些她根本不在意的家長會、學校活動……
他竟然都記得!還留下了證據!
「這……這些都是假的!」她猛地抬頭,尖聲反駁,「是偽造的!許明,你為了搶樂樂,真是無所不用其極!」
「是否偽造,可以申請鑑定。」沈清冷靜地回應,「但這些記錄大部分來源於航空公司、酒店、金融機構以及學校、醫院等第三方,偽造難度極高,成本巨大。唐女士,我建議您謹慎對待您的指控。」
「另外,」沈清話鋒一轉,又拿出一份文件,「關於財產分割部分。根據我方調查,您於上月15號,未經許明先生同意,擅自將夫妻共同存款二十萬元,轉帳至唐浩先生帳戶,備註為『投資款』。但經查,唐浩先生並未將該款項用於任何實際投資,而是用於個人消費及……賭博。」
她將一份銀行流水和幾張模糊但能辨認出是唐浩在賭場的監控截圖,放在桌上。
「該行為已涉嫌惡意轉移、揮霍夫妻共同財產。根據相關原則,在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,對您方可以少分或不分。我方主張,該二十萬元及產生的利息,應由您個人負責追回並返還,或直接從您應分得的財產份額中扣除。」
「你胡說!」周桂芳再也忍不住,跳了起來,指著沈清的鼻子罵,「那錢是浩浩借的!是投資!投資有賺有賠,憑什麼讓我們還?!還有,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哪來的?!你這是侵犯隱私!是犯法的!我要告你!」
沈清面不改色,甚至微微笑了笑。
「周女士,請稍安勿躁。」
「這些材料的來源合法合規,屬於在訴訟或調解中,為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而進行的必要調查。」
「您若對真實性有異議,可以申請核查,或提供相反證據。」
「至於『投資』的說法,」她看向臉色慘白、嘴唇哆嗦的唐浩(雖然唐浩沒正式出席,但沈清的話顯然是對唐婉說的),「唐浩先生目前無業,無穩定收入來源,也無任何工商登記的投資項目。將二十萬巨款在無任何協議、憑證的情況下轉給這樣一個人,並稱之為『投資』,恐怕難以得到支持。」
「當然,如果您堅持這是『借款』,那麼請出示借條,並說明約定的還款期限和利息。否則,同樣可能被視為對夫妻共同財產的非正常處置。」
唐婉渾身冰冷。
她看著對面始終一言不發的許明。
他安靜地坐在那裡,目光低垂,仿佛眼前這場激烈的交鋒與他無關。
可唐婉知道,這一切,都是他策劃的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知道了她所有的敷衍,所有的忽視,所有的……不堪。
他默默地搜集證據,等待時機。
然後,在她自以為勝券在握,準備給他致命一擊的時候,亮出了早就磨好的刀。
一刀,就讓她鮮血淋漓,毫無還手之力。
「許明……」唐婉的聲音乾澀無比,帶著最後一絲掙扎,「你……你就這麼恨我?非要做得這麼絕?我們……我們畢竟夫妻一場……還有樂樂……」
她試圖打感情牌,聲音裡帶上了哭腔。
一直沉默的許明,終於抬起了頭。
他看向唐婉,眼神平靜無波。
「唐婉。」
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我不恨你。」
「走到今天這一步,是我們兩個人的責任。」
「我錯在,以為隱忍和付出,能換來將心比心。」
「你錯在,把別人的隱忍和付出,當成了理所當然。」
「至於絕不絕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桂芳,掃過唐婉慘白的臉。
「當你在家宴上,拿出那份協議的時候。」
「當你和媽,還有唐浩,一起把我最後一點尊嚴踩在腳下的時候。」
「你就該想到,兔子急了,也會咬人。」
「何況,我從來都不是兔子。」
「我只是,懶得跟你們計較。」
「但現在,我計較了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