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姐夫,你這身衣服穿幾年了?」

唐浩用筷子尖扒拉著盤子裡那塊最大的紅燒排骨,眼皮都沒抬。
聲音不大,剛好夠一桌子人聽見。
「我姐現在可是外企的市場部經理。」
「出門見的都是什麼總什麼董。」
「你還穿著這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。」
「領子都磨得起毛邊了。」
「跟她一塊出去,不丟她臉嗎?」
那塊排骨終於被他夾起來,塞進嘴裡。
嚼得嘖嘖有聲。
許明正在給女兒樂樂盛湯。
勺子停在半空。
湯是冬瓜排骨湯,他燉了兩個小時。
火候掌握得剛好,湯色清亮,排骨酥爛。
樂樂眼巴巴地看著湯碗,小手抓著桌沿。
「小心燙。」
許明把湯碗輕輕放到女兒面前,聲音很平穩。
然後拿起公筷,給岳母周桂芳夾了塊魚肚子。
「媽,您愛吃的魚肚,沒刺。」
周桂芳從鼻子裡「嗯」了一聲。
筷子碰了碰那塊魚,沒立刻吃。
「浩浩說得也沒錯。」
她開口了,聲音帶著退休老教師特有的那種腔調。
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粉筆頭,能砸在人心上。
「人靠衣裝馬靠鞍。」
「婉婉現在職位高了,應酬也多。」
「你這個做丈夫的,形象上也得跟得上。」
「不然人家問起來,婉婉怎麼說?」
「說我家那位就是個普通小文案?」
「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?」
她說著,瞥了眼許明身上那件襯衫。
眼神像在看不小心掉在菜湯里的蒼蠅。
唐婉坐在許明對面。
今天她穿了身米白色的套裝,頭髮是新燙的,妝容精緻。
從進門到現在,她沒怎麼說話。
只是偶爾用筷子尖撥弄著碗里的米飯。
一粒一粒的,像在數數。
聽到母親和弟弟的話,她終於放下了筷子。
「媽,吃飯呢,說這些幹什麼。」
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。
但也沒有反駁。
甚至沒有看許明一眼。
許明給自己也盛了碗湯。
熱氣蒸騰起來,模糊了他的眼鏡片。
他摘下來,用襯衫下擺擦了擦。
這個動作又引來唐浩一聲嗤笑。
「姐夫,你這眼鏡也戴好些年了吧?」
「鏡腿都用膠帶纏著。」
「我姐上個季度獎金就發了五萬。」
「給你配副新眼鏡的錢總有吧?」
「還是說……」
他拖長了聲音,眼神瞟向唐婉。
「姐,你沒給姐夫零花錢啊?」
「行了,吃飯。」
唐婉皺了皺眉,聲音裡帶了點不耐煩。
但不是對唐浩。
是對許明。
「許明,你也注意點形象。」
「在家就算了,出來吃飯,好歹拾掇拾掇。」
「不知道的,還以為我虧待你了。」
她說這話時,終於看了許明一眼。
眼神很快,像掃過一件不相干的家具。
然後重新拿起筷子,夾了根青菜。
許明戴上擦好的眼鏡。
世界重新清晰起來。
飯桌上每個人的表情,都清清楚楚。
岳母周桂芳那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小舅子唐浩那幸災樂禍的嘲弄。
妻子唐婉那冷淡到近乎漠然的側臉。
還有女兒樂樂。
小傢伙低著頭,小口小口喝著湯。
但許明看見,她的小手在桌子下面,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攥得很緊。
「衣服還能穿,就沒必要換。」
許明開口,聲音不高,但足夠清晰。
「眼鏡也挺好,戴著習慣了。」
「謝謝浩浩關心。」
他說著,給樂樂又添了半碗飯。
「樂樂,多吃點,今天爸爸做的都是你愛吃的。」
「是啊,也就做飯這點能耐了。」
周桂芳又接話了。
她吃完了那塊魚肚,用紙巾擦了擦嘴角。
動作很慢,很講究。
「不過話說回來,家裡有個會做飯的也好。」
「省得天天點外賣,不健康。」
「就是不知道,這做飯的手藝,能不能當飯吃。」
「許明啊,你那個工作,最近怎麼樣?」
「聽說你們廣告行業,最近不景氣?」
「好幾個大公司都在裁員?」
她說著,眼睛盯著許明。
像是在課堂上,抽查一個成績倒數的學生。
「還行。」
許明簡短地回答。
他確實在一家中型廣告公司做文案。
乾了快十年了。
從助理文案做到資深,工資漲得慢,但穩定。
至少,在遇到唐婉之前,他是這麼認為的。
「公司運轉正常,我們組剛接了個新項目。」
他補充了一句。
其實不止是新項目。
是行業里一個很有分量的品牌,年度大案。
老闆點名讓他主筆。
方案通過的話,獎金抵得上他半年工資。
但他沒提。
提了也沒用。
在唐婉和岳母眼裡,廣告文案,說到底就是個「寫字的」。
能有什麼出息?
「項目?」
唐婉終於又開口了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是許明泡的菊花茶,清熱下火。
「你們公司那些項目,撐死也就幾萬塊的獎金。」
「還不夠我買兩個包。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許明,不是我說你。」
「你也三十五了。」
「跟你同期進公司的,現在至少也是個總監了吧?」
「你呢?還是資深文案。」
「資深資深,說白了就是老油條,不上不下。」
「我上次跟王總吃飯,人家還問起你。」
「我說我丈夫在廣告公司,人家哦了一聲,就沒下文了。」
「你知道那聲『哦』是什麼意思嗎?」
她放下茶杯,看向許明。
眼神里有種許明很熟悉的東西。
失望。
或者說,是連失望都懶得失望的麻木。
「人家王總公司,上市企業。」
「隨便一個部門經理,年薪都是五十萬起。」
「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。」
「你再看看你。」
「十年了,還在那寫寫畫畫。」
「掙的錢,連樂樂上個好點的國際學校的學費都不夠。」
「還得我托關係,找門路。」
「許明,你不覺得,你活得有點太……安逸了嗎?」
她說「安逸」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很重。
重得像在說「窩囊」。
許明沒說話。
他給樂樂剝了只蝦,放在她碗里。
樂樂小聲說了句「謝謝爸爸」。
聲音很小,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唐浩又笑了。
這次笑出了聲。
「姐,你也別太苛求姐夫了。」
「人各有命嘛。」
「有些人,天生就不是那塊料。」
「能在公司混口飯吃,不給你添亂,就不錯了。」
「是吧,姐夫?」
他衝著許明揚了揚下巴。
那表情,像在逗弄一條拴著的狗。
「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。」
周桂芳嗔怪地瞪了兒子一眼。
但語氣里沒有半分責怪。
反而帶著點寵溺。
「浩浩也是關心你姐夫。」
「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」
「許明啊,浩浩最近那個項目,資金上還有點缺口。」
「你看,你這個當姐夫的,能不能支持一下?」
她說著,給許明夾了塊雞翅。
是那種「賞你的」姿態。
又來了。
許明心裡默默數了數。
這是今年第三次,還是第四次?
唐浩所謂的「項目」,永遠在「有點缺口」。
第一次是五萬,說是跟朋友合夥開奶茶店。
結果店沒開起來,錢沒了。
第二次是八萬,說是有內部渠道,能低價拿一批緊俏貨,轉手就賺。
貨沒見到,錢又沒了。
第三次,是三個月前,十二萬。
說是要投資一個什麼「區塊鏈數字藏品」,穩賺不賠。
許明當時猶豫了。
不是捨不得錢。
是實在沒有了。
工資卡在唐婉手裡,他每個月只有一千五的零花。
那一千五,他要應付通勤、午餐,偶爾給樂樂買個小玩具,或者給唐婉帶束花。
十二萬,他得攢多少年?
可唐婉發話了。
「浩浩好不容易想做點正經事,你這當姐夫的不支持誰支持?」
「錢我先從卡里轉給他,就算你借的。」
「以後從你零花錢里慢慢扣。」
她說得理所當然。
好像許明的錢不是錢,是唐家隨時可以支取的公共基金。
「媽,我最近手頭也不寬裕。」
許明放下筷子,語氣儘量溫和。
「公司這個月績效還沒發。」
「而且樂樂馬上要交課外班的錢,畫畫和鋼琴,加起來得……」
「樂樂那些班,上不上有什麼要緊?」
周桂芳打斷他,眉頭皺起來。
「女孩子家,學那麼多有什麼用?」
「將來還不是要嫁人?」
「倒是浩浩,男孩子,得闖事業。」
「現在不幫他,什麼時候幫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