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明向公司請了三天假,專心陪著樂樂。
帶她去吃了她一直想吃的兒童套餐,去了她念叨很久的動物園,給她買了好幾套新衣服,還有一個幾乎跟她一樣高的泰迪熊。
樂樂很開心,小臉上終於又有了笑容。
但她很乖,沒有再問起媽媽。
只是偶爾,在玩得高興的時候,會突然停下來,看著某個方向發獃。
許明知道,她在想唐婉。
但他沒有說破。
有些傷口,需要時間,才能慢慢癒合。
第三天早上,許明把樂樂送到了提前聯繫好的一家託管機構。
環境很好,老師也很負責。
「爸爸下班就來接你。」
他蹲下身,摸了摸樂樂的頭。
「在這裡乖乖的,聽老師的話。」
「嗯!」樂樂用力點頭,抱著新買的大熊,「爸爸要早點來哦!」
「好。」許明笑著答應,目送老師牽著樂樂進去,才轉身離開。
他沒有去公司。
而是去了城市另一端,一棟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寫字樓。
樓下的招牌上,寫著「澄明律師事務所」。
沈清的辦公室,就在這裡。
「明哥,來了。」
沈清已經在會議室等他。
她是個看起來很乾練的年輕女人,短髮,戴著細邊眼鏡,眼神銳利。
面前擺著一摞厚厚的文件。
「坐。」
她推了推眼鏡,開門見山。
「唐婉那邊,我昨天下午正式聯繫了。」
「用的是律所的公函,你的授權委託書也一併發過去了。」
「她的反應……」沈清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。
「比我們預想的,要『精彩』。」
許明在她對面坐下,沒有問怎麼個精彩法。
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「先是拒收,說是不認識發件人。」
「我讓前台直接打電話到她公司,表明身份和事由。」
「她接了,語氣很沖,說這是家務事,不需要外人插手,還暗示我少管閒事,否則讓我在行業里混不下去。」
沈清說著,從文件里抽出一張紙,遞給許明。
是通話記錄的列印稿,上面有簡單的標註。
「這是通話要點。她提到了你『跟蹤偷拍』、『敲詐勒索』,並聲稱要追究你的責任。」
「我按照你之前的交代,沒有在電話里跟她爭論,只是告知她,我方當事人已全權委託我處理離婚事宜,所有溝通請通過律所進行,並提醒她注意言辭,一切都有錄音。」
「她大概是被『錄音』兩個字嚇到了,語氣緩和了一點,但還是很強硬,要求直接跟你談。」
「我拒絕了,重申了委託關係。」
「然後,她提出了見面,說有些事,需要當面說清楚。」
「我同意了。時間定在今天下午三點,在我們律所的會議室。」
沈清看著許明。
「你怎麼想?要見她嗎?」
許明看著那張通話記錄,目光在「跟蹤偷拍」、「敲詐勒索」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後,輕輕放下。
「見。」
他說。
「有些話,確實需要當面說清楚。」
「不過,是以『我的代理人』在場的方式。」
「你主導,我補充。」
「可以嗎?」
沈清點頭:「沒問題。這樣最好,合規,也能避免她情緒失控做出過激舉動。」
「另外,」她又從文件堆里抽出幾份,「這是根據你提供的證據,我重新草擬的離婚協議草案,以及相關的證據清單和說明。」
「重點有幾個。」
「第一,關於許樂樂女士的撫養權。」
「我們證據充分,證明唐婉女士在過去一年內,因工作、社交等原因,長期忽視對子女的陪伴和照顧,而你在時間、精力、情感投入上,都遠高於她。結合樂樂本人的意願記錄(你提供的樂樂表示更願意跟你生活的錄音和視頻片段,雖然法律效力需鑑定,但可以作為輔助),我們爭取到撫養權的可能性,在七成以上。」
「第二,關於財產分割。」
「你主張的婚後住房(雖然登記在唐婉名下,但屬於婚後購置,有共同還貸記錄)依法分割,是合理的。但需要評估現值,過程可能會有點扯皮。」
「唐婉婚前公寓的還貸部分,屬於用夫妻共同財產償還個人債務,依法應予補償。這部分金額明確,證據鏈清晰,她賴不掉。」
「至於唐浩那二十萬……」沈清推了推眼鏡,眼神銳利,「屬於未經你同意,擅自處分大額夫妻共同財產,可以主張返還,並要求賠償相應損失。我查了唐浩的銀行流水和消費記錄,這傢伙,果然又拿去賭了,還輸了個精光。這是我們的殺手鐧之一。」
「第三,關於唐婉女士可能存在的,違反夫妻忠誠義務的行為……」
沈清停頓了一下,看向許明。
「你提供的照片和酒店記錄,作為間接證據,力度有限,無法直接證明。但結合她的消費記錄(在特定時間段有酒店、高端餐廳、奢侈品消費,且無法合理解釋來源)、通訊記錄(與那位『王總』的頻繁聯繫,尤其是非工作時間)、以及她本人的陳述矛盾(自稱加班的時間與酒店記錄衝突),可以形成一個相對完整的證據鏈,用來在談判中施加壓力,證明她在婚姻中存在重大過錯,有利於我們在撫養權和財產分割上爭取更多主動。」
「當然,」沈清補充道,「我不會直接指控,但會讓她明白,我們知道多少。有時候,未知的恐懼,比確鑿的證據更有效。」
許明靜靜地聽著,偶爾點頭。
沈清的分析,條理清晰,直擊要害。
比他預想的,還要周全。
「辛苦你了,清清。」他真誠地說。
「這些證據,搜集起來不容易吧?」
「還好。」沈清笑了笑,但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,「對付這種人,我有經驗。她們總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,實際上處處是漏洞。只要有心,總能找到。何況,你提供的線索已經很關鍵了。」
她收起笑容,正色道:「明哥,下午的談判,可能會比較激烈。唐婉和她母親,都不是省油的燈,尤其是她母親,可能會胡攪蠻纏。你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「另外,」她遲疑了一下,還是問道,「關於那位『王總』……你真的不打算追究到底?如果能有更直接的證據,比如他們之間不正當經濟往來的記錄,或者……更親密的證據,對我們會更有利。」
許明沉默了片刻。
「沒必要了。」他緩緩搖頭。
「我的目的,是拿到樂樂的撫養權,拿回我應得的部分,然後徹底了斷。」
「至於唐婉和誰在一起,是她的自由。」
「把那些齷齪的東西翻出來,難堪的不只是她,還有樂樂。」
「孩子還小,不該承受這些。」
「能用經濟上的壓力和道德上的瑕疵牽制住她,讓她知難而退,同意我的條件,就夠了。」
「趕盡殺絕,沒意思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。
但沈清聽出了那平靜之下,深藏的疲憊,和一絲……釋然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沈清點頭,不再多問。
「那我們就按這個思路來。」
「下午三點,會議室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許明站起身:「好。我先去接樂樂,下午見。」
「等等。」沈清叫住他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,遞過來。
「這個,你或許用得上。」
許明接過,打開一看,裡面是幾張名片,和一個寫著地址和聯繫人的紙條。
名片是幾家口碑很好的私立小學和初中的招生辦主任。
紙條上,則是一個兒童心理諮詢師的名字和聯繫方式。
「樂樂轉學的事,還有……心理疏導,可能需要提前準備。」沈清說得輕描淡寫,但考慮得很周全。
「這些是我朋友,打過招呼了,你去直接提我名字就行。」
「費用方面,有折扣。」
許明看著手裡的東西,喉嚨有些發堵。
「清清,謝謝。」他低聲說,千言萬語,最後只匯成這兩個字。
沈清擺擺手:「行了,別跟我客氣。快去接孩子吧,別讓她等急了。」
看著許明離開的背影,沈清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認識許明很多年了。
印象里的他,總是溫和的,低調的,甚至有些過分忍讓。
她曾經很不理解,那樣一個才華橫溢的人,為什麼甘於平庸,困在一段那樣的婚姻里。
現在,她似乎明白了。
也正因為明白了,她才更覺得心酸,和……一絲敬佩。
能忍人所不能忍,也能在關鍵時刻,做出最決絕,也最清醒的選擇。
許明,從來都不是弱者。
他只是,把所有的溫柔和耐心,都給了錯誤的人。
而現在,他收回了。
下午兩點五十。
澄明律師事務所,三號會議室。
許明和沈清已經坐在了會議桌的一側。
沈清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文件。
許明則安靜地坐著,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,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。
他很平靜。
比過去八年里的任何一天,都要平靜。
兩點五十八分。
會議室的門被推開。
唐婉走了進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裙,妝容依舊精緻,但仔細看,能發現粉底也遮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疲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