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明抱著女兒,走進了一家連鎖酒店。
不大,但乾淨。
他提前在網上訂好的。
樂樂趴在他肩膀上,已經哭累了,小聲抽噎著。
「爸爸……」
「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……」
她小聲問,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許明的心,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他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,走進電梯。
「沒有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。
「媽媽沒有不要樂樂。」
「只是……爸爸媽媽之間,出了一點問題。」
「需要分開一段時間,好好想一想。」
「但爸爸會一直陪著樂樂。」
「永遠都會。」
樂樂抬起頭,紅紅的眼睛看著他。
「那……那我們以後住哪裡?」
「還回家嗎?」
「我想我的小熊……」
她說著,眼圈又紅了。
「我們暫時住在這裡。」
許明抱著她走出電梯,找到房間,刷卡開門。
「家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看著眼前標準而冰冷的酒店房間。
「會有的。」
「爸爸給樂樂買一個更大,更漂亮的房子。」
「有小熊的房間,有放滿娃娃的柜子,還有能看星星的陽台。」
「好不好?」
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。
「那……媽媽會來嗎?」
她問,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許明沉默了。
他把女兒放在床上,蹲下身,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樂樂。」
他認真地說。
「爸爸和媽媽,可能會分開住。」
「但媽媽還是樂樂的媽媽。」
「她也會想樂樂,愛樂樂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
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八歲的孩子,解釋成年人的不堪和算計。
「只是有時候,大人之間的事情,很複雜。」
「但不管怎麼樣,爸爸愛你。」
「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」
樂樂看了他很久,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樂樂也愛爸爸。」
「最愛爸爸。」
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許明的臉。
「爸爸不哭。」
她說。
「樂樂也不哭。」
許明眼眶一熱。
他趕緊低下頭,假裝給樂樂脫外套。
「爸爸沒哭。」
「樂樂真乖。」
「來,我們先洗個臉,然後睡覺,好不好?」
「明天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,然後去逛商場,給樂樂買新衣服,買小熊,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
樂樂乖乖地點頭,任由許明幫她擦臉,換睡衣。
安頓好女兒睡下,許明走到窗邊。
窗外,是城市的夜景。
燈火璀璨,車流如織。
很繁華。
也很冰冷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微信。
置頂的聊天,還是唐婉。
最後一次對話,是今天早上。
唐婉發來的:「晚上媽叫吃飯,記得買點水果,別空手。」
他回了一個「好」。
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
許明手指滑動,往下翻。
翻到一個備註為「沈清」的聯繫人。
點開。
聊天記錄不多,但最近幾條,是今晚早些時候。
沈清:「明哥,東西都準備好了,發你郵箱了。」
沈清:「另外,陳總那邊又催了,問『山海』項目的最終方案什麼時候能定。」
沈清:「我說你家裡有點事,最遲後天給。他答應了,但語氣有點急。」
沈清:「你那邊……還好嗎?」
許明看著那幾句簡短的問話,心裡稍微暖了一點。
沈清是他的學妹,也是他在這座城市裡,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朋友。
在一家很厲害的律師事務所工作,專攻民商法,尤其擅長離婚和財產糾紛。
更重要的是,她嘴嚴,做事穩,而且,欠他一個很大的人情。
幾年前,她剛入行,接了個棘手的案子,差點被對方坑得傾家蕩產。
是許明偶然看到案卷材料,憑著自己對細節的敏感和邏輯能力,發現了一個關鍵漏洞,幫她翻了盤。
從那以後,沈清就把他當成了半個師父,雖然許明從不讓她這麼叫。
許明打字回復。
「還好。協議簽了。」
「郵件我看了,很詳細,辛苦。」
「陳總的方案,我明早發你。」
「另外,麻煩你明天,以我的代表名義,聯繫唐婉。」
「正式告知她,協議需要重擬。」
「具體要求和證據鏈,郵件里我都附上了。」
「底線是,樂樂撫養權必須歸我,現有住房(婚後財產部分)依法分割,她需返還擅自轉給唐浩的二十萬及相應利息。」
「其他,可以談。」
「態度可以強硬,但程序必須合法合規。」
「還有,注意保護好你自己,唐婉和她那個媽,不是善茬,可能會騷擾你。」
消息發過去,幾乎秒回。
沈清:「明白。」
沈清:「明哥,你真的……想好了?」
沈清:「一旦啟動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」
沈清:「而且,樂樂還小……」
許明看著螢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,停頓了幾秒。
然後,緩慢而堅定地打字。
「想好了。」
「八年,夠了。」
「為了樂樂,我也必須走這一步。」
「辛苦你了,清清。」
沈清:「跟我還客氣什麼。」
沈清:「放心吧,交給我。」
沈清:「你照顧好自己和樂樂,等我消息。」
關掉和沈清的聊天窗口,許明又點開了另一個人的對話框。
備註是「陳總-山海」。
聊天記錄更少,只有幾條。
陳總:「許老師,『山海』的案子,可就全仰仗您了。」
陳總:「價格按您說的,雙倍。」
陳總:「只要方案能過,後續還有重謝。」
許明回覆:「陳總放心,最遲後天上午,完整方案發您。」
「另外,之前提的那個小要求……」
陳總:「沒問題!許老師您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!」
「職位、待遇,都按市場最高標準來!」
「只要您開口,隨時可以入職!」
許明:「多謝。合作愉快。」
陳總:「合作愉快!等您的好消息!」
退出微信,許明打開郵箱。
裡面靜靜躺著十幾封未讀郵件。
有沈清發來的,關於唐婉資產狀況、銀行流水、消費記錄、出行記錄的分析報告,以及一份初步擬定的、對許明極為有利的離婚協議草案。
有「山海」項目甲方發來的最新市場數據和競品分析。
還有幾封,來自不同的獵頭和行業大佬,詢問他是否有意向接私活,或者考慮跳槽。
開出的價碼,一個比一個誘人。
許明一封一封地看。
看得很仔細。
表情平靜無波,仿佛只是在處理最普通的工作郵件。
只有微微抿緊的唇角,泄露了一絲緊繃的痕跡。
八年了。
他裝了八年。
裝成無能,裝成窩囊,裝成離不開唐婉、離不開那個所謂的「家」的可憐蟲。
只因為,當初結婚時,唐婉說:「許明,我不求你大富大貴,只要你對我和這個家一心一意。」
只因為,樂樂出生時,他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傢伙,在心裡發誓,要給她一個完整的、溫暖的家。
只因為,他還殘存著一絲幻想,以為自己的隱忍和付出,終有一天能被看見,被理解,被珍惜。
可現實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記耳光。
他的一心一意,成了理所當然。
他的付出,成了軟弱可欺。
他的隱忍,成了變本加厲的籌碼。
他們吸著他的血,還嫌他的血不夠甜,不夠多。
甚至,連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——作為「丈夫」這個身份,帶給唐婉的、那點可憐的「穩定」和「可供索取」的價值,都要在榨乾之後,一腳踢開。
還要用最羞辱的方式,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離婚協議拍在他臉上。
仿佛在說:看,這個廢物,終於可以滾了。
許明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溫度,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清明。
他走到床邊,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。
長長的睫毛上,還掛著未乾的淚珠。
小手緊緊攥著被子的一角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
許明俯下身,在女兒額頭上,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「樂樂,對不起。」
「爸爸讓你難過了。」
「但爸爸答應你,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「以後,爸爸會給你一個,真正的家。」
「一個沒有人能欺負你,沒有人能看不起你的家。」
「爸爸發誓。」
睡夢中的樂樂,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輕輕咂了咂嘴,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許明給她掖好被角,走到書桌前,打開了筆記本電腦。
螢幕的藍光,映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。
也映亮了他眼底,那簇終於不再隱藏的,名為「反擊」的火焰。
夜,還很長。
但黎明,總會來的。
*
接下來的兩天,風平浪靜。
唐婉沒有聯繫許明。
許明也沒有聯繫唐婉。
仿佛那天晚上的風暴,從未發生過。
但平靜的水面下,暗流早已洶湧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