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要離婚,可以。」
「但理由,是不是該換一個?」
「不是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。」
「是你要的生活里,從一開始,就沒有我。」
「也沒有樂樂。」
「只有你的面子,你的前途,你的王總。」
「和你們家,永遠填不滿的窟窿。」
死寂。
比剛才更徹底,更冰冷的死寂。
連樂樂的哭聲,都停了。
小傢伙瞪大了眼睛,看著爸爸,又看看媽媽。
似乎不太明白,發生了什麼。
但她能感覺到,爸爸好像,變得不一樣了。
周桂芳的嘴唇在哆嗦。
唐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想說什麼,又不敢說。
唐婉站在原地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。
她看著許明。
看著這個她以為,會一輩子窩囊,一輩子逆來順受,一輩子被她捏在手裡的男人。
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。
看著他手裡,那個螢幕朝下,卻仿佛散發著無窮寒意的手機。
她突然覺得,很冷。
從骨頭縫裡,滲出來的冷。
「你……你跟蹤我?」
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嘶啞,乾澀,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「我沒那麼閒。」
許明收回手機,放回口袋。
「那天,我就在君悅酒店旁邊的咖啡廳。」
「等一個客戶。」
「客戶沒來,倒是看見了你,和你的王總。」
「挺巧的,是不是?」
他站起身,動作不緊不慢。
把那份簽好字的協議,往唐婉面前,又推了推。
「協議我簽了。」
「但這份協議里的內容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份厚厚的文件。
「關於財產,關於樂樂撫養權,關於撫養費。」
「都需要重擬。」
「我會讓我的代表聯繫你。」
「現在。」
他彎下腰,把女兒從椅子上抱起來。
樂樂很乖,立刻伸出小手,摟住了他的脖子。
小臉埋在他肩膀上。
「樂樂今晚跟我走。」
許明說。
然後,他抱著女兒,轉身。
走向門口。
「許明!」
唐婉終於反應過來,尖聲叫住他。
「你……你站住!」
「你把話說清楚!」
「什麼代表?什麼重擬?」
「你……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?」
「你早就想離婚了是不是?」
「你一直在算計我?!」
她的聲音徹底失去了控制,帶著崩潰般的哭腔。
許明在門口停下腳步。
沒有回頭。
「唐婉。」
他的聲音,從門口傳來,很輕,但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我給過你機會。」
「給過這個家,很多次機會。」
「是你們不要。」
「至於算計……」
他頓了頓,似乎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很冷。
「比起你們今天這齣戲,我這點自保的手段,算什麼?」
說完,他擰開門把手。
抱著女兒,走了出去。
門,在他身後,輕輕合上。
砰。
一聲輕響。
不大。
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唐婉心口。
也砸碎了這間屋子裡,那虛假的,維持了太久的,所謂的「家」的幻象。
桌上,那鍋冬瓜排骨湯,還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許明那碗飯,只吃了一半。
他坐過的椅子,還殘留著一點溫度。
而那份離婚協議,正靜靜地躺在桌子中央。
最後一頁上,「許明」那兩個黑色的字跡,還未乾透。
在燈光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唐婉腿一軟,跌坐在椅子上。
她看著那份協議,看著許明簽下的名字。
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只有一個念頭,在瘋狂盤旋。
這……這怎麼跟我想的,不一樣?
門關上的聲音不大。
但在唐婉耳朵里,不亞於一聲驚雷。
她癱坐在椅子上,眼睛死死盯著那份協議。
盯著「許明」那兩個字。
工整,清晰,毫不猶豫。
像兩個冰冷的巴掌,狠狠扇在她臉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
「姐……姐?」
唐浩的聲音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回事?」
「許明他……他是不是瘋了?」
他湊過來,想看看協議,又不太敢碰。
眼神在唐婉慘白的臉上轉了轉,又瞟向門口。
好像怕許明突然又殺回來。
「瘋了?」
周桂芳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她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筷嘩啦一響。
「我看他是翅膀硬了!反了天了!」
「敢這麼跟你說話?!」
「還敢提什麼醫藥費?什麼公寓貸款?」
「那是他一個女婿該做的!本分!」
「還敢跟蹤你?還拍照?」
「他以為他是誰?!」
「離!必須離!這種沒良心的東西,趁早滾蛋!」
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指著門口的方向,手指都在抖。
「婉婉,你別怕!」
「有媽在,有浩浩在!」
「這婚,必須離!」
「房子,車子,存款,還有樂樂,一樣都不能給他!」
「讓他凈身出戶!滾出去要飯!」
她說得咬牙切齒,仿佛許明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。
唐婉沒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那份協議。
腦子裡亂鬨哄的。
許明剛才說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字,都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轉。
公寓貸款……共同帳戶……醫藥費……
家長會……醫院……君悅酒店……
還有……王總。
她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一股寒意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「他……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
她喃喃自語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他什麼時候……」
什麼時候開始留意的?
什麼時候開始記錄的?
那些她以為天衣無縫的藉口,那些她以為他永遠不會察覺的蛛絲馬跡。
他不僅知道,還……還留下了證據?
照片?
什麼照片?
他真的拍到了?
拍到了多少?
他和王總……
唐婉不敢想下去。
她覺得胃裡一陣翻攪,噁心得想吐。
「姐,你別聽他胡說!」
唐浩趕緊說,眼神卻有點閃爍。
「他肯定是詐你的!」
「什麼照片?肯定是假的!」
「那天晚上……那天晚上你不是跟我說,你在跟王總談那個城南的項目嗎?」
「肯定是巧合!他正好在那兒,瞎拍的!」
「再說了,就算拍了又怎麼樣?」
「你們又沒……」
他頓了頓,沒敢把話說全。
「清者自清!」
「姐,你可不能被他唬住了!」
「清者自清?」
唐婉猛地抬頭,看向唐浩。
眼神里的恐慌,慢慢被一種尖銳的東西取代。
「唐浩!」
她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利。
「那二十萬!到底怎麼回事?!」
「你跟我說清楚!」
「你那朋友,到底有沒有公司?!」
「項目是不是真的?!」
「錢呢?!錢去哪兒了?!」
唐浩被她嚇得往後一縮。
「姐……姐你小點聲……」
「錢……錢肯定在項目里啊……」
「我朋友說了,下個月,下個月就能回款……」
「還能賺一筆……」
他說得磕磕巴巴,眼神飄忽,根本不敢看唐婉的眼睛。
「下個月?又是下個月?!」
唐婉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唐浩!你跟我說實話!」
「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賭了?!」
「是不是?!」
她不是傻子。
前幾次,唐浩也是這套說辭。
下個月,下個月。
然後錢就沒了。
問急了,就說項目黃了,賠了,朋友跑了。
她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想著是親弟弟,能幫就幫。
反正,有許明兜著。
許明沒錢,就從家裡拿。
家裡沒錢,她就從自己獎金里墊。
可現在……
許明不兜了。
不僅不兜,還把底褲都給她掀開了。
「我沒有!我真沒有!」
唐浩急了,臉漲得通紅。
「姐,你怎麼能信外人不信我?!」
「我可是你親弟弟!」
「許明他算個什麼東西?!」
「他就是個窩囊廢!掙不到錢,還在這兒挑撥離間!」
「他那照片肯定是假的!合成的!」
「他就是不想離婚!故意嚇唬你!」
「你可別上他的當!」
「夠了!」
周桂芳厲聲打斷唐浩,把兒子護在身後。
「婉婉!你怎麼跟你弟弟說話的?!」
「浩浩是你親弟弟!他能害你嗎?!」
「不就是二十萬嗎?沒了就沒了!」
「就當買個教訓!」
「你現在要緊的,是想想許明怎麼辦!」
「你看看他那個樣!像話嗎?!」
「還敢跟你提條件?還敢說找什麼代表?!」
「他有什麼代表?!」
「我看他就是虛張聲勢!」
「你別被他嚇住!」
「這婚,必須離!但得按我們的條件離!」
「房子,車子,錢,都是你的!樂樂也得跟著你!」
「他許明,就讓他光著屁股滾蛋!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