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,也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
「我知道,你對我,對這個家,有付出。」
「但有些事,強求不來。」
「我們之間的差距,越來越大。」
「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。」
「我也給不了你,你想要的……安穩?」
她斟酌了一下用詞,最後選了「安穩」。
「這樣下去,對我們倆,對樂樂,都不好。」
「所以,我覺得,是時候分開了。」
「對大家都好。」
她說得很流暢。
顯然是打過很多遍腹稿。
每一個字,每一個停頓,都恰到好處。
既表明了她的「無奈」和「理性」,又點明了許明的「無能」和「不配」。
還順便,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「為了大家好」的,忍痛做出決定的犧牲者。
周桂芳適時地嘆了口氣。
「唉,婉婉也是沒辦法。」
「許明啊,你也別怪婉婉。」
「她一個女人,在外打拚不容易。」
「你也看到了,她那些朋友同事,哪個不是嫁得風風光光?」
「就她,跟著你,吃了多少苦?」
「現在她想明白了,你就放手吧。」
「對你也好。」
「你還年輕,以後找個……踏踏實實過日子的。」
她說「踏踏實實」的時候,眼神瞟了一眼許明身上的舊襯衫。
意思很明顯。
你也就配找個踏踏實實的,別的,就別想了。
唐浩也放下手機,湊了過來。
「姐夫,不,許明哥。」
「我姐這話,雖然說得直,但理是這麼個理。」
「強扭的瓜不甜。」
「你看,我姐現在是經理,以後說不定就是總監,總經理。」
「你呢?」
「總不能一直讓她養著你吧?」
「男人嘛,得有點自尊。」
「好聚好散,你說是不是?」
他說著,還拍了拍許明的肩膀。
力道不輕不重,帶著點施捨般的「安慰」。
許明沒動。
他低著頭,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樂樂。
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動作很慢,很輕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看向唐婉。
「說完了?」
唐婉愣了一下。
她準備好的長篇大論,才開了個頭。
她預想過許明的很多種反應。
崩潰,大哭,哀求,憤怒,指責,甚至掀桌子。
她都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。
但她沒想到,許明會這麼平靜。
平靜得,像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。
「我……我的意思是,我們可以好好談。」
唐婉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試圖重新掌握節奏。
「協議里,我都寫清楚了。」
「房子,車子,存款,還有樂樂……」
「樂樂還小,跟著我,條件更好一點。」
「我可以送她去最好的學校,給她最好的教育。」
「你也不用擔心撫養費,我可以……」
「我可以不讓你出太多。」
她說得有點急,像是怕被打斷。
許明終於有了動作。
他伸手,拿起了那份協議。
很厚,大概有二三十頁。
他沒翻。
一頁都沒看。
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簽名欄那裡,是空白的。
唐婉的名字,已經簽好了。
清秀,但有力的字跡。
旁邊還有日期。
就是今天。
許明看著那個簽名,看了很久。
久到唐婉又開始不安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許明卻突然鬆開了抱著樂樂的手。
「樂樂,先坐好。」
他把女兒輕輕放在旁邊的椅子上,抽了張紙巾,給她擦了擦臉。
「不哭,爸爸在。」
然後,他從自己襯衫口袋裡,掏出了一支筆。
很普通的黑色簽字筆。
塑料殼,幾塊錢一支的那種。
他擰開筆帽,筆尖懸在協議上,唐婉簽名旁邊的那個空白處。
唐婉的眼睛瞪大了。
周桂芳抱著胳膊的手,放了下來。
唐浩伸長了脖子。
許明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,手腕落下。
筆尖觸紙。
唰,唰,唰。
三個字。
許明。
寫得很快,很流暢。
甚至,有點行雲流水的味道。
寫完。
他擰上筆帽,把筆重新放回口袋。
然後,將那份簽好字的協議,輕輕推回唐婉面前。
「好了。」
他說。
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「簽完了。」
時間,好像停了幾秒。
唐婉呆呆地看著那份協議。
看著許明簽下的,那兩個工整,但毫不遲疑的字。
她的表情,從驚愕,到茫然,到難以置信,再到一絲慌亂。
像是精心搭建的舞台,戲幕才拉開,主角卻突然宣布罷演。
還順手,把舞台給拆了。
「你……」
唐婉張了張嘴,卻沒發出完整的聲音。
「你……你不看看內容?」
她的聲音有點抖,失去了剛才的從容。
「孩子,財產,還有……」
「不用看了。」
許明打斷了她。
他終於抬起了頭,目光平靜地看向唐婉。
那目光里,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沒有哀求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,淡漠的平靜。
「唐婉。」
他叫她的名字,不是「婉婉」,是連名帶姓的「唐婉」。
「你名下那套婚前的小公寓,上個月剛還完最後一筆貸款。」
「一共還了三十六個月,每個月四千二。」
「錢,是從我們婚後共同的那張工資卡里劃的。」
「雖然那張卡大部分是你的工資,但我的也在裡面。」
「算下來,我大概出了不到五萬。」
「不多,對吧?」
唐婉的臉,唰地白了。
她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許明沒給她機會。
「還有,上個月十五號,你從我們共同帳戶,轉給唐浩二十萬。」
「轉帳備註寫的是『投資款』。」
「投資什麼?」
「有正規的投資協議嗎?」
「有收款憑證嗎?」
「有項目風險評估報告嗎?」
「唐浩。」
許明忽然轉向旁邊已經看呆了的唐浩。
「你那個做建材的朋友,叫什麼名字?」
「公司註冊地在哪?」
「註冊資本多少?」
「主要客戶有哪些?」
「年營業額大概多少?」
「利潤率是多少?」
「這二十萬,是入股,是借款,還是預付貨款?」
「占股比例多少?」
「分紅周期怎麼算?」
「如果虧損,責任怎麼劃分?」
他一口氣問下來,語速平穩,條理清晰。
每一個問題,都像一根針,扎在唐浩越來越難看的臉上。
「我……那個……」
唐浩結巴了,眼神躲閃。
「朋友嘛,就是……就是幫個忙……」
「哪用得著那麼麻煩……」
「許明你什麼意思?懷疑我騙我姐錢?」
他試圖提高音量,虛張聲勢。
「是不是騙,你心裡清楚。」
許明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唐婉。
唐婉的臉色,已經白得像紙。
「還有,媽去年住院做手術。」
「前後花了十二萬。」
「醫保報銷了四萬,剩下八萬,是我墊的。」
「當時你說,算是你借我的。」
「借條呢?」
許明問得很輕。
但每一個字,都重重砸在桌上。
周桂芳坐不住了。
「許明!你還有沒有良心!」
「那是我看病救命的錢!」
「你還跟我算這個帳?」
「我是你岳母!婉婉的媽!」
「你墊點醫藥費怎麼了?」
「那不是你應該做的嗎?」
她拍著桌子,聲音尖利。
「應該的。」
許明點了點頭,居然還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沒什麼溫度。
「所以,我沒打算要。」
「我只是在陳述事實。」
「唐婉,你剛才說,樂樂跟著你,條件更好。」
「確實,你收入比我高。」
「但過去一年,你出差一百零七天,應酬和周末外出聚會,記錄是七十三次。」
「樂樂開家長會,一共四次,你缺席了三次。」
「樂樂去年發燒住院五天,你因為要陪王總見客戶,只來過一次,待了不到半小時。」
「這些,我手機里都有記錄。」
「照片,聊天截圖,通話記錄。」
「需要我現在拿出來,給大家看看嗎?」
唐婉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她扶住了桌子邊緣。
手指關節,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「還有。」
許明的聲音,依舊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「你和你那位『合伙人』王總。」
「上個月二十五號,晚上十一點,在君悅酒店大堂。」
「聊項目,需要聊到那麼晚?」
「需要靠得那麼近?」
「需要……他幫你捋頭髮?」
他從口袋裡,掏出自己的手機。
很老的型號,螢幕甚至有點裂痕。
他點開相冊,找到一張照片。
沒有給任何人看,只是拿在手裡,螢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「需要我提醒你,那天晚上,你說你在公司加班,通宵做方案嗎?」
「唐婉。」
他抬起頭,直視著唐婉瞬間失神的眼睛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