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這個當姐夫的,眼界要放寬一點。」
「浩浩好了,我們全家不都跟著沾光?」
她說得理直氣壯。
仿佛許明不掏錢,就是自私,就是不顧大局。
「媽說得對。」
唐婉也開口了。
她放下筷子,看著許明。
「許明,浩浩這次是正經項目。」
「他朋友是搞建材的,有穩定客戶。」
「就是需要點資金周轉一下,兩三個月就回款。」
「二十萬。」
「你想想辦法。」
不是商量。
是通知。
二十萬。
許明覺得嘴裡發苦。
他想起上個月,他加班熬了三個通宵,趕出來的方案被客戶採納了。
甲方很滿意,額外給了兩萬塊的獎勵。
老闆高興,私下又給了他一個五千的紅包。
他揣著那兩萬五,像揣著滾燙的炭。
第一時間給唐婉發了消息。
「晚上早點回來,我給你和樂樂做了好吃的。」
他想給她一個驚喜。
想告訴她,他也可以掙到「像樣」的錢。
想用這筆錢,帶她和樂樂去趟迪士尼。
樂樂念叨很久了。
那天唐婉確實回來得早。
還帶了瓶紅酒。
許明很高興,做了一桌子菜。
可樂樂,他特意沒提前告訴孩子,想等唐婉回來一起宣布驚喜。
飯吃到一半,唐婉問:「聽說你們項目結了?有獎金吧?」
許明點頭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銀行卡。
「有兩萬五,我想……」
「兩萬五?」
唐婉打斷他,眉頭皺起來。
「就這點?」
「我還以為多少呢。」
「行了,正好,浩浩那邊急著用錢,我先轉給他。」
「算你借的,啊。」
她說著,很自然地拿過那張卡,放進自己包里。
動作流暢得像在拿自己的東西。
許明愣在那裡。
到嘴邊的話,卡在喉嚨里。
他想說,樂樂想去迪士尼很久了。
他想說,我們可以用這筆錢,出去走走,就一家人。
他想說,我也很努力了,你能不能,哪怕誇我一句?
可唐婉已經拿起手機,在給唐浩轉帳了。
一邊轉一邊說:「對了,媽下周三複查,你記得請假陪著去。」
「我那天要跟王總去見個大客戶,走不開。」
「浩浩那邊你也多上心,他那個人毛毛躁躁的,你幫著看看合同。」
「別讓人騙了。」
她說著,抬眼看了許明一下。
「聽見沒?」
許明聽見了。
也看見了。
她眼神里,沒有驚喜,沒有感激,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那兩萬五千塊錢,和她早上在樓下早餐店買的豆漿油條沒什麼區別。
都是理所當然的消耗品。
「許明?」
唐婉的聲音把許明從回憶里拉回來。
她還在看著他。
眼神里已經有點不耐煩了。
「二十萬,能不能想想辦法?」
「不行的話,我先把咱們那個定期的錢取出來。」
「反正到期也快了。」
「先給浩浩應應急。」
「你說呢?」
那是他們唯一的共同存款。
是許明一點一點攢的,原本打算給樂樂將來上學用。
存了三年,好不容易攢了十五萬。
現在,要拿出來,給唐浩「應急」。
而且,是「先」取出來。
至於以後還不還,怎麼還,唐婉沒說。
大概,也沒打算說。
「那筆錢,是給樂樂存的。」
許明聽見自己的聲音,有點乾澀。
「而且,定期沒到期,現在取,利息損失不少。」
「浩浩那個項目,真的靠譜嗎?」
「要不,讓他先把詳細的計劃書和合同拿來看看?」
「我認識幾個做生意的朋友,可以幫著參謀參謀。」
他說得很誠懇。
是真心想幫忙,也是真心不放心。
「許明!」
周桂芳突然提高了聲音。
筷子「啪」地一聲拍在桌上。
樂樂嚇得一哆嗦,碗里的湯灑出來一點。
許明趕緊拿紙巾去擦。
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「懷疑浩浩騙你錢?」
「他是你小舅子!一家人!」
「他能害你嗎?」
「還計劃書,合同?」
「你當你是什麼大老闆?還要人給你寫計劃書?」
「我告訴你,浩浩這個項目,是婉婉託了王總的關係,好不容易搭上的線。」
「人家王總什麼身份?能騙你那點錢?」
「讓你出點力,是看得起你。」
「別給臉不要臉!」
她說得又快又急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許明臉上。
唐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「許明,媽說得對。」
「你不想幫就直說。」
「不用拐彎抹角的。」
「那錢雖然是你的名義存的,但也是夫妻共同財產。」
「我有權利動用。」
「今天就是通知你一聲。」
「不是跟你商量。」
她說著,拿起手機,開始操作。
大概是在看銀行APP,算那筆定期什麼時候能取。
「不是,婉婉,你聽我說……」
許明想解釋。
他不是不想幫。
他只是,只是覺得,那是給樂樂存的錢。
而且唐浩的前科太多,他實在不放心。
可話到嘴邊,看著唐婉那張冰冷的臉,又咽了回去。
解釋有什麼用呢?
在唐婉和她家人眼裡,他許明,就是個外人。
是個掙錢不多,事還不少的,外人。
「爸爸。」
樂樂突然小聲叫了他一下。
小傢伙扯了扯他的衣角,大眼睛裡有點水汽。
「我飽了。」
「我想回家。」
她說得很小聲,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。
「樂樂乖,再吃點。」
周桂芳立刻換了一副面孔,笑眯眯地夾了塊排骨給樂樂。
「外婆特意給你做的,多吃點,長高高。」
樂樂看著碗里的排骨,沒動。
只是更緊地抓住了許明的衣角。
「媽,樂樂不想吃就別勉強了。」
許明把樂樂抱到自己腿上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「孩子中午在幼兒園吃過了,可能還不餓。」
他說著,看向唐婉。
「婉婉,那筆錢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
唐婉打斷他,收起手機。
「錢的事,就這麼定了。」
「下周我去取出來。」
「你就不用管了。」
她說著,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然後放下杯子,看向許明。
眼神有點複雜。
像是猶豫,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「許明。」
她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。
這次,語氣不太一樣。
少了點不耐煩,多了點,鄭重?
「有件事,今天趁媽和浩浩都在,我們得說清楚。」
她說著,放下筷子,身體微微前傾。
手伸向了旁邊椅子上,那個她今天帶來的,看起來就很貴的名牌包。
許明心裡咯噔一下。
一種不太好的預感,慢慢爬上來。
他下意識地,把懷裡的樂樂摟緊了一點。
樂樂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,小腦袋靠在他胸口,不動了。
周桂芳和唐浩也停下了筷子。
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那眼神,許明看懂了。
是期待,是興奮,是那種等著看戲的,毫不掩飾的興奮。
唐婉從包里,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很厚。
她慢慢打開封口的線,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。
白色的A4紙,列印得整整齊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份文件,推到了許明面前。
正正地,擺在他還沒吃完的飯碗旁邊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唐婉說。
聲音很平靜。
平靜得像在說「今天天氣不錯」。
許明低下頭。
目光落在文件最上方的幾個黑色加粗大字上。
那行字,他認識。
每一個字都認識。
但組合在一起,像一把冰冷的錐子,狠狠扎進他眼睛裡。
離婚協議。
飯桌上,突然安靜了。
死一樣的安靜。
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,在咔噠,咔噠地走著。
像在倒數。
周桂芳往後靠了靠,抱起了胳膊。
嘴角有一絲壓不住的弧度。
唐浩拿起手機,假裝在看,但眼神一直往這邊瞟。
唐婉挺直了背,下巴微微揚起。
那個姿態,許明很熟悉。
是她談判時,慣用的,勝券在握的姿態。
樂樂也看到了那行字。
她雖然小,但認得「離婚」兩個字。
幼兒園裡有個小朋友,爸爸媽媽離婚了,那個小朋友哭了很久。
樂樂突然「哇」地一聲哭出來。
小手緊緊抓住許明的衣服。
「爸爸……不要……」
「樂樂不要爸爸媽媽離婚……」
哭得撕心裂肺。
許明覺得胸口那塊地方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。
攥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低下頭,看著懷裡哭得發抖的女兒。
又抬起頭,看向對面的唐婉。
唐婉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眼神里有那麼一絲,極其短暫的,類似不忍的東西。
但很快,就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堅決的,近乎冷酷的光芒。
「許明。」
她又開口了。
聲音還是那麼平靜,甚至刻意放柔了一點。
「你先別激動。」
「聽我解釋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