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電梯門徹底關上。
程思雨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保溫盒還拎在手裡,湯汁流了一地。
可她不在乎了。
什麼都不在乎了。
電梯下到一樓。
門開了。
程思雨走出去,像個遊魂。
夜風很冷,吹在臉上,像刀子。
她走到垃圾桶旁邊,把手裡的保溫盒扔進去。
哐當一聲。
像扔掉了她四年的婚姻,扔掉了她所有的幻想,扔掉了她最後的希望。
然後她蹲在垃圾桶旁邊,放聲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哭得過往的行人紛紛側目。
哭得整個世界都模糊了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哭到沒力氣了,哭到眼淚流乾了。
程思雨站起來,搖搖晃晃地往前走。
去哪?
不知道。
回家?
那個租來的小房子,能叫家嗎?
回娘家?
媽媽會怎麼說?弟弟會怎麼說?
她不知道。
她什麼都不想知道。
手機響了。
是媽媽。
程思雨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,看了很久,才接起來。
「喂……」
「思雨啊,在哪兒呢?」周春梅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,「你弟弟今天帶女朋友回來了,你快回來,一起吃頓飯!」
「媽……」程思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我……」
「怎麼了?聲音怎麼這樣?感冒了?」
「沒……」程思雨吸了吸鼻子,「我就是……有點累……」
「累了就回來休息。」周春梅說,「媽給你燉了湯,你弟弟女朋友可懂事了,還給你買了禮物。」
「快點回來啊,等你開飯。」
掛了電話,程思雨站在路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。
每一輛車都有去處。
每一個人都有歸處。
只有她,像個孤魂野鬼,無處可去。
最後,她還是打了車,回了娘家。
一進門,就聽見客廳里的笑聲。
弟弟程思遠的聲音最大:「媽,您就放心吧,小雅可會做飯了,今天這桌菜,都是她做的!」
「哎喲,這孩子,真能幹!」周春梅笑得合不攏嘴。
程思雨站在玄關,看著客廳里其樂融融的一幕。
弟弟摟著一個年輕女孩,女孩長得挺漂亮,穿著時髦,正給周春梅夾菜。
「阿姨,您嘗嘗這個,我特意學的,您看合不合口味。」
「合!合!」周春梅連連點頭,「小雅做的,什麼都合!」
程思雨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。
「姐?你站那兒幹嘛?進來啊!」程思遠看見她,招呼道。
程思雨走進去,在餐桌旁坐下。
「姐,這是小雅,我女朋友。」程思遠介紹道,「小雅,這是我姐。」
「姐姐好。」小雅乖巧地打招呼,「常聽思遠提起您。」
程思雨勉強笑了笑:「你好。」
「姐,你怎麼了?臉色這麼差?」程思遠問。
「沒事,有點累。」程思雨說。
「累了就多休息。」周春梅給她盛了碗湯,「來,喝點湯,補補身子。」
程思雨接過湯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湯很鮮,可她喝不出味道。
「姐,你那個公寓,什麼時候搬進去啊?」程思遠一邊吃菜一邊問。
「還沒想好。」程思雨說。
「要我說,你就別搬了。」程思遠說,「那公寓又小又舊,住著多憋屈。」
「不如賣了,換個大的。」
「賣了?」程思雨抬頭看他,「賣了住哪兒?」
「租房住唄!」程思遠說得理所當然,「賣了公寓,你手裡就有兩百多萬了,租房能租好多年呢!」
「再說了,你現在不是也沒工作嗎?留著錢,坐吃山空啊?」
「賣了房子,錢生錢,多好!」
程思雨看著弟弟,忽然覺得好笑。
「賣了房子,錢生錢?怎麼生?」
「投資啊!」程思遠來了精神,「我跟小雅準備開個網紅餐廳,現在正缺啟動資金。」
「姐,你把公寓賣了,錢投給我們,我保證,一年回本,兩年翻倍!」
「到時候,你啥也不用干,坐著等分紅就行!」
原來在這兒等著呢。
程思雨放下湯碗,笑了。
「思遠,你是不是覺得,你姐我特別傻?」
「啊?」程思遠愣住了。
「為了一個朋友,能跟老公離婚。」
「為了一個朋友,能不要兩百萬。」
「所以現在,為了你這個弟弟,我也應該把房子賣了,把錢給你,對吧?」
「姐,你這話說的……」程思遠的臉色不太好看了,「我這不是為你好嗎?」
「為我好?」程思雨笑得更厲害了,「程思遠,你摸著良心說,你真是為我好?」
「還是覺得,我現在離婚了,有錢了,好騙了?」
「姐!」程思遠猛地站起來,「你怎麼說話呢?」
「我怎麼說話?」程思雨也站起來,聲音提高了,「我就這麼說話!」
「程思遠,我告訴你,那套公寓,我不會賣。」
「那八十萬,我也不會給你。」
「從今往後,我的錢,我做主。」
「你一分都別想再要!」
「你!」程思遠氣得臉都紅了,「程思雨,你行啊!離了婚,翅膀硬了是吧?」
「連親弟弟都不認了?」
「我不是不認你。」程思雨看著弟弟,一字一句地說,「我是不想再當你的提款機了。」
「程思遠,你二十五了,不是十五歲。」
「該長大了。」
「該學會自己賺錢,自己過日子了。」
「別總想著伸手,從別人口袋裡掏錢。」
「那也得有人願意給啊!」程思遠冷笑,「姐,你現在除了我這個弟弟,還有誰?」
「爸媽老了,靠不住。」
「朋友?馮晶晶早就跟你絕交了吧?」
「老公?蔣彥都不要你了!」
「你現在就剩我了,你還跟我擺譜?」
「我告訴你,你今天要是不答應,以後就別回這個家!」
「思遠!」周春梅呵斥道,「怎麼跟你姐說話呢?」
「我說錯了嗎?」程思遠梗著脖子,「她現在不就一個人嗎?不就我們這些親人嗎?」
「還拽什麼拽?」
程思雨看著弟弟,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忽然覺得,好累。
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「媽,我走了。」程思雨拿起包,轉身就走。
「思雨!」周春梅追出來,「你別跟你弟一般見識,他說話沒輕沒重……」
「媽,我沒事。」程思雨笑了笑,笑得很疲憊,「我就是累了,想回去休息。」
「那……那你路上小心。」周春梅嘆了口氣,「明天媽去看你。」
「嗯。」
程思雨走出家門,走進夜色里。
夜風很冷,吹在臉上,像冰。
她沒打車,就那麼慢慢地走。
走回那個租來的小房子。
六十平,一室一廳,月租三千五。
空蕩蕩的,冷冰冰的。
程思雨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她把臉埋在膝蓋里,沒有哭。
哭不出來了。
眼淚早就流乾了。
她就這樣坐了一夜。
坐到天亮了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可程思雨覺得冷。
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
手機響了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
程思雨接了。
「喂,是程思雨嗎?」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。
「我是,你是?」
「我葉文倩。」
程思雨的心,猛地一沉。
「有……有事嗎?」
「我們能見一面嗎?」葉文倩說,「有些話,我想跟你聊聊。」
「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。」程思雨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關於蔣彥的。」葉文倩頓了頓,「也關於你的。」
「我覺得,有些事,你應該知道。」
程思雨握著手機,手指收緊。
「在哪見?」
「你家附近有個咖啡館,叫『遇見』,你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半小時後,我在那兒等你。」
掛了電話,程思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眼睛腫著,臉色蒼白,頭髮亂糟糟的。
像個女鬼。
她洗了把臉,化了淡妝,換了身衣服。
然後出門。
「遇見」咖啡館離她家不遠,步行十分鐘。
程思雨到的時候,葉文倩已經在了。
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拿鐵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針織衫,長發披在肩上,看起來溫婉又知性。
看見程思雨,她笑了笑,招手示意。
程思雨走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喝點什麼?」葉文倩問。
「不用了。」程思雨說,「有什麼話,直說吧。」
葉文倩看著她,眼神很溫和,沒有敵意,也沒有同情。
就是一種很平靜的溫和。
「昨天的事,我很抱歉。」葉文倩開口,「我不知道你會來,也不知道你是來給蔣彥過生日的。」
「如果知道,我會迴避。」
「不用。」程思雨別開臉,「那是你家,該走的是我。」
「程小姐,你別誤會。」葉文倩說,「我找你,不是來示威的,也不是來炫耀的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,有些事,你應該知道真相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