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思雨，這次你真得幫幫我，我實在是沒辦法了！」
馮晶晶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從手機聽筒里鑽進程思雨的耳朵。
那聲音黏糊糊的，像化了的糖，甜得發膩，也黏得讓人脫不開身。
程思雨正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，手裡攥著遙控器，電視螢幕里放著綜藝節目。
那些笑聲很吵，但她好像沒聽見。
「你別著急，慢慢說。」程思雨把電視音量調小，「到底怎麼了？」
「就是看中那套房子了呀，濱江壹號院，你知道的吧？」
馮晶晶的語氣立刻變得興奮起來，好像剛才的哭腔是別人的。
「一百八十平，江景房，陽台正對著金融城，夜景美得不得了。」
「開發商是我老公表哥的同學的朋友，能拿到內部價，一平只要四萬八。」
「你知道市場價多少嗎？六萬！一平就賺一萬二！」
程思雨在心裡算了算。
一百八十平，四萬八一平。
八百六十四萬。
她的手心開始冒汗。
「晶晶，這房子……是不是有點太貴了？」
「貴什麼呀！」馮晶晶的聲音立刻拔高了，「你知不知道現在通貨膨脹多厲害？錢放著就是貶值！買房才是硬道理！」
「我跟你講，這套房子買了，三年內肯定翻倍。」
「到時候轉手一賣，凈賺八百多萬！」
程思雨聽著這些數字，覺得頭暈。
八百多萬，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她和蔣彥結婚四年，住的這套房子是蔣彥婚前買的。
一百二十平，地段還行，但跟濱江壹號院那種豪宅沒法比。
蔣彥的公司這幾年做得不錯，但八百多萬的房子……
「你和劉強……首付湊齊了嗎？」程思雨試探著問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馮晶晶的聲音又軟了下來，帶著那種熟悉的、讓人無法拒絕的委屈。
「就是沒湊齊嘛……還差兩百萬。」
「思雨，你知道我和劉強的情況，兩個人工資加起來一個月也就三萬。」
「省吃儉用四年，才攢了一百五十萬。」
「我爸媽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，五十萬。」
「他爸媽那邊湊了三十萬。」
「我們自己的存款加上兩邊老人的錢，一共才二百三十萬。」
「首付要百分之三十，那就是二百五十九萬二。」
「還差差不多兩百萬……」
馮晶晶說著說著，又帶上了哭腔。
「思雨，我這幾天愁得睡不著覺，頭髮大把大把地掉。」
「劉強他媽天天給我臉色看，說我沒本事，連個首付都湊不齊。」
「我婆婆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勢利眼，當初就看不起我家是普通工人家庭。」
「這次要是買不成，我在他們家就真抬不起頭了……」
程思雨的心揪了起來。
她和馮晶晶是髮小，從穿開襠褲就一起玩。
馮晶晶的婆婆確實不好相處，這點她知道。
去年過年她去馮晶晶家拜年，親眼看見那老太太指使馮晶晶干這干那。
倒個水嫌燙了，削個蘋果嫌皮厚了。
馮晶晶全程陪著笑臉，連句重話都不敢說。
那時候程思雨就覺得心疼。
「晶晶，你別太著急，總會有辦法的。」程思雨安慰道。
「辦法就是找你幫忙呀！」
馮晶晶立刻接話，快得讓程思雨愣了一下。
「思雨，咱們這麼多年的姐妹，我從來沒求過你什麼事，對吧？」
「上學那會兒有人欺負你，是我擋在你前面。」
「你第一次來例假不敢跟家裡說，是我偷了我媽衛生巾給你。」
「你爸住院那次，我三天三夜陪你在醫院守著……」
「這些事我都記著呢，從來沒想過讓你還。」
馮晶晶的聲音哽咽了，這次聽起來是真的。
「可是思雨，這次我真的走投無路了。」
「劉強說了，要是買不成這房子，他爸媽就要逼我們離婚。」
「我今年二十八了，離婚了怎麼辦呀……」
「你就幫幫我，好不好？」
「就跟蔣彥說說，借我們兩百萬，就一年，一年後我們連本帶利還。」
「利息按銀行的算，不，比銀行高一個點！」
「我給你寫借條，讓劉強也簽字，按手印，行不行？」
程思雨握著手機，手指關節捏得發白。
兩百萬。
這不是個小數目。
蔣彥的公司今年剛接了兩個大單，資金應該還算充裕。
可是……
「晶晶，這事我得跟蔣彥商量。」程思雨說。
「商量！必須商量！」馮晶晶立刻說，「你好好跟他說，蔣彥那麼疼你，肯定會答應的。」
「思雨，我後半輩子的幸福，可全指望你了。」
掛斷電話後，程思雨坐在沙發上發獃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，客廳沒開燈，灰濛濛的。
電視里的綜藝節目還在放，一群人在玩遊戲，笑得前仰後合。
那些笑聲很空洞，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。
程思雨盯著螢幕，眼睛卻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她在想怎麼跟蔣彥開口。
蔣彥晚上七點準時到家。
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很輕，但程思雨還是聽見了。
她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過去接過蔣彥手裡的公文包。
「回來了？今天累不累？」
「還行。」蔣彥扯松領帶，臉上帶著疲憊，「下午開了三個小時的會，客戶難纏。」
程思雨跟著他走到客廳。
蔣彥在沙發上坐下，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。
「吃飯了嗎？」程思雨問。
「在公司吃過了。」
又是這樣。
程思雨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失落。
這一個月來，蔣彥幾乎天天在公司吃晚飯。
有時候是加班，有時候是應酬。
就算回家吃，也是匆匆扒幾口，然後又鑽進書房處理工作。
他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坐在一起吃頓飯了。
「那個……蔣彥，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」
程思雨在蔣彥旁邊坐下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蔣彥睜開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是晶晶的事。」程思雨說，「她今天給我打電話，想買房子，首付還差一點，想找我們借點錢。」
蔣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差多少？」
「兩百萬。」程思雨說完，立刻補充道，「她說就借一年，連本帶利還，利息比銀行高一個點，還會寫借條，讓她老公也簽字。」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電視里的笑聲，突兀地響著。
蔣彥伸手拿過遙控器，把電視關了。
「不借。」他說。
兩個字，乾脆利落。
程思雨愣住了。
她想過蔣彥可能會猶豫，可能會問很多問題，可能會討價還價。
但她沒想到拒絕得這麼直接。
「為什麼？」程思雨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「晶晶是我最好的朋友，她從來沒求過我什麼事，這次是真的走投無路了。」
蔣彥轉過頭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顯得很深。
「第一，馮晶晶和她老公劉強，兩個人的月收入加起來不到三萬。」
「他們看中的房子，總價八百多萬，月供要三四萬。」
「你覺得還得起嗎？」
「第二，馮晶晶之前找我們借過三次錢，一次五萬，一次八萬，一次三萬。」
「說是應急，最多三個月還。」
「結果呢？五萬那筆拖了兩年，八萬那筆到現在還沒還清。」
「第三，劉強去年炒股賠了二十多萬，是他爸媽拿養老錢填的窟窿。」
「這樣一個家庭，你敢借兩百萬給他們買房？」
蔣彥的語氣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。
「可是這次不一樣……」程思雨爭辯道，「晶晶說了，這是投資，那房子買了肯定升值……」
「程思雨。」蔣彥打斷她，「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風險？」
「八百多萬的房子，首付都要東拼西湊，這叫投資？」
「這叫賭博。」
「賭房價會漲，賭自己還得起月供，賭不會失業，賭家裡不會出事。」
「萬一賭輸了呢？」
「兩百萬打水漂，我們的錢怎麼辦？」
程思雨咬著嘴唇，不說話了。
她知道蔣彥說得有道理。
可那是晶晶啊。
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晶晶。
是那個在她爸住院時，三天三夜陪她在醫院走廊長椅上睡覺的晶晶。
是那個在她被同學欺負時，掄起書包就跟人打架的晶晶。
「蔣彥……」程思雨的聲音軟了下來，帶著哀求，「你就幫幫她，行不行？」
「就當是幫我。」
「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，以後再也不替別人跟你借錢了。」
蔣彥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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