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,生疼。
可程思雨感覺不到疼。
她只覺得冷。
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
那天晚上,程思雨發起了高燒。
她一個人躺在小公寓的床上,渾身滾燙,意識模糊。
想喝水,可身邊一個人都沒有。
想打電話,可手機通訊錄翻了一遍,不知道能打給誰。
打給媽媽?
媽媽肯定會說:「我早告訴過你,你不聽。」
打給弟弟?
弟弟只會說:「姐,再給我點錢。」
打給晶晶?
晶晶已經不理她了。
打給蔣彥……
程思雨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,很久很久。
最後,她按了下去。
電話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
就在她要掛斷的時候,通了。
「喂。」蔣彥的聲音,隔著電波傳來,遙遠而陌生。
「蔣彥……」程思雨一開口,眼淚就下來了,「我發燒了……好難受……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蔣彥說:「打120。」
「我……」程思雨愣住了。
她以為蔣彥會心疼,會著急,會像以前一樣,立刻趕過來。
可是沒有。
他只是說,打120。
「蔣彥,我……」
「程思雨,我們已經離婚了。」蔣彥的聲音很平靜,「協議你簽了字,財產也分割完了。」
「我們現在,沒有任何關係。」
「你的死活,與我無關。」
「如果沒別的事,我掛了。」
「等等!」程思雨哭喊起來,「蔣彥,我錯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錯了……」
「我不該跟你鬧,不該提離婚……」
「我們不離婚了好不好?我以後都聽你的,再也不借錢給晶晶了……」
「我求你了,蔣彥,你回來吧……」
電話那頭,是長久的沉默。
長到程思雨以為,蔣彥心軟了。
然後,她聽見蔣彥說:「晚了。」
「程思雨,有些事,錯了就是錯了。」
「有些話,說了就是說了。」
「回不去了。」
「你好自為之吧。」
嘟嘟嘟——
忙音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,程思雨沒有再打過去。
她知道,沒用了。
蔣彥不要她了。
他真的不要她了。
高燒燒了三天。
程思雨一個人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的,一會兒清醒,一會兒昏迷。
清醒的時候,她就哭。
昏迷的時候,她就做夢。
夢見和蔣彥剛結婚的時候,夢見他們擠在三十平的小房子裡,分一碗泡麵。
夢見蔣彥抱著她說:「思雨,等我賺了錢,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。」
夢醒的時候,枕頭是濕的。
第四天,燒退了。
程思雨從床上爬起來,看著鏡子裡那個憔悴得像鬼一樣的女人。
眼睛腫著,臉色蠟黃,頭髮亂糟糟的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。
可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手機里有很多未接來電。
媽媽的,弟弟的,晶晶的。
還有一條簡訊,是劉律師發來的。
「程小姐,蔣先生那邊同意和解,條件不變,八十萬加公寓。如果您同意,請儘快回復。另外,馮晶晶女士已將十六萬轉入您帳戶,請注意查收。」
程思雨看著那條簡訊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回覆:「我同意。」
發送。
兩個字,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。
三天後,手續辦完了。
程思雨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。
蔣彥沒來,是他的律師來的。
簽字的時候,程思雨的手在抖。
抖得連筆都拿不穩。
律師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同情。
「程小姐,蔣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好聚好散,以後各自安好。」
各自安好。
程思雨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好一個各自安好。
從民政局出來,天陰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程思雨站在台階上,看著手裡那本綠色的離婚證。
四年婚姻,換來這麼一個小本子。
和八十萬,一套小公寓。
值嗎?
她不知道。
手機響了,是媽媽。
「思雨,手續辦完了?」
「辦完了。」
「哎……」周春梅在電話那頭嘆氣,「離了就離了吧,以後好好過。」
「媽……」程思雨的聲音哽咽了。
「別哭,媽在呢。」周春梅說,「晚上回家吃飯,媽給你包餃子。」
「嗯。」
掛了電話,程思雨抬起頭,看著灰濛濛的天。
下雨了。
淅淅瀝瀝的,像在哭。
離婚後的第一個月,程思雨過得渾渾噩噩。
八十萬到帳了,公寓也過戶了。
可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那套小公寓,她只去看過一次。
六十多平,一室一廳,老房子,牆皮脫落,地板開裂。
跟她原來住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,天差地別。
程思雨在房子裡站了十分鐘,就逃也似的跑了出來。
她沒去住,而是在外面租了套房子。
一室一廳,月租三千五。
馮晶晶那十六萬,到帳了。
但馮晶晶沒再聯繫她。
程思雨給馮晶晶打過幾次電話,沒人接。
發微信,被拉黑了。
程思雨這才明白,那十六萬,買斷了她們二十多年的友誼。
多可笑。
她為了馮晶晶,離了婚,沒了家。
可馮晶晶呢?
拿了錢,買了新車,朋友圈裡曬著自駕游的照片。
笑得那麼開心。
好像那十六萬,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好像程思雨的痛苦,與她無關。
第二個月,程思雨開始找工作。
她大學學的是中文,畢業後就結了婚,當了全職太太。
四年沒工作,簡歷一片空白。
投了幾十份簡歷,石沉大海。
偶爾有幾個面試,對方一聽說她四年沒工作,就沒了下文。
「程小姐,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,有消息會通知你。」
每次聽到這句話,程思雨就知道,沒戲了。
第三個月,錢花得差不多了。
八十萬,聽著多,真花起來,快得嚇人。
租房子,押一付三,一萬四。
買家具家電,兩萬。
報了個電腦培訓班,八千。
買衣服化妝品,一萬。
給媽媽買保健品,五千。
給弟弟「創業啟動資金」,三萬。
零零碎碎,三個月花了十幾萬。
程思雨看著銀行卡餘額,心裡發慌。
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得找工作,得賺錢。
可是工作哪有那麼好找?
二十八歲,四年空白期,沒經驗,沒技能。
哪個公司會要?
第四個月,弟弟程思遠又來了。
「姐,再給我點錢。」
程思遠笑嘻嘻地,像在要糖吃。
「我上次不是給了你三萬嗎?」程思雨皺眉。
「花完了。」程思遠說得理所當然,「我跟朋友合夥開了個奶茶店,剛開業,要打廣告,要進貨,要發工資,哪哪都要錢。」
「姐,你再給我五萬,等店盈利了,我連本帶利還你。」
「我沒錢了。」程思雨說。
「你沒錢?」程思遠瞪大眼睛,「姐夫不是給了你八十萬嗎?」
「那錢是我以後的生活費,不能動。」
「生活費?」程思遠笑了,「姐,你一個月能花多少錢?房租三千,吃飯兩千,五千頂天了。」
「八十萬,夠你花十三年!」
「先借我五萬怎麼了?我又不是不還!」
程思雨看著弟弟,忽然覺得陌生。
這個她從小疼到大的弟弟,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?
理直氣壯地伸手要錢,好像她的錢是大風刮來的。
「思遠,我真的沒錢了。」程思雨耐心解釋,「我得留著錢過日子,找工作也要花錢……」
「得得得,別說了。」程思遠不耐煩地擺手,「不想借就直說,找什麼藉口?」
「姐,我真沒想到,你現在也變成這樣了。」
「有錢了,就不認窮弟弟了是吧?」
「行,我走,以後再也不來找你了。」
說完,他摔門走了。
程思雨坐在沙發上,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,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
這就是她的生活。
離婚,失業,朋友沒了,弟弟也埋怨她。
她好像,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那天晚上,程思雨做了個夢。
夢見蔣彥。
夢見他們剛結婚的時候,住在那個三十平的小房子裡。
蔣彥加班到深夜回來,她煮了面,兩個人擠在小小的餐桌前,分一碗面。
蔣彥說:「思雨,等以後有錢了,咱們換個大房子,讓你想怎麼布置就怎麼布置。」
她說:「好啊,我要一個大廚房,一個大陽台,還要一個書房,給你放書。」
蔣彥笑著說:「都聽你的。」
然後畫面一轉。
變成了現在。
她一個人,住在租來的小房子裡,吃著泡麵,看著銀行卡里越來越少的餘額。
蔣彥呢?
他在哪裡?
他在幹什麼?
是不是已經有了新歡?
是不是早就把她忘了?
程思雨從夢中驚醒,滿臉淚水。
她拿起手機,打開蔣彥的朋友圈。
一片空白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