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是要我的命啊。
我最後一絲對他們還抱有幻想的僥見,在這一刻,徹底被碾得粉碎。
心,已經死了。
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。
我配合地在電話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,帶著認命般的絕望。
「……好。」
「舅舅,我知道了。」
「我……我再去想辦法。」
掛掉電話,我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冰封三尺的寒意。
我的眼中,沒有一滴眼淚。
我打開手機相冊,看著王悅剛剛發來的,表弟李浩的社交帳號截圖。
上面有他和他那些「兄弟」們在酒吧、KTV里鬼混的照片。
我順著這些蛛絲馬跡,輕易就找到了幾個看起來就不像正經人的帳號。
其中一個人的主頁,赫然曬著一張借條,雖然名字被打了碼,但金額和簽名,都和李浩有關。
我冷笑一聲,將那幾個帳號的聯繫方式一一記下。
然後,我編輯了一條簡訊。
內容非常簡單,甚至可以說是粗暴。
「李浩在市一醫院住院部,他爸剛拿到五十萬。」
我將這條簡訊,用一張不記名的手機卡,匿名發送給了那幾個催債人的號碼。
做完這一切,我刪除了所有的發送記錄,將那張卡掰斷,扔進了垃圾桶。
好了。
舞台已經搭好。
引線也已經點燃。
現在,我只需要找個好位置,靜靜地等待好戲開場。
李浩,舅舅,希望你們會喜歡我為你們精心準備的,這份大禮。
我沒有立刻回醫院。
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館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杯拿鐵。
我計算著時間。
從那些催債人收到簡訊,到他們確認信息,再到怒火中燒地趕來醫院,需要一點時間發酵。
我需要他們把火燒到最旺的時候,再出現在現場。
一個半小時後,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,才起身,重新走回那座充滿了謊言和貪婪的白色建築。
我沒有直接上樓,而是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園裡站了一會兒。
果然,還沒等我走進大廳,一陣喧譁和吵鬧聲就從裡面傳了出來。
我悄悄地走到大廳門口,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,向里望去。
好一出大戲。
只見大廳中央,舅舅和表弟李浩被五六個手臂上紋著龍虎的壯漢團團圍住。
為首的是一個光頭,脖子上戴著粗大的金鍊子,滿臉橫肉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「李德海!李浩!別他媽給老子裝死!」
光頭男人一把揪住李浩的衣領,將一張借條幾乎懟到了他的臉上。
「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!二十萬,今天必須還!少一分錢,老子就卸你一條腿!」
李浩嚇得臉色慘白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,話都說不利索。
「大哥……我……我沒錢啊……我真的沒錢……」
舅舅還想維持他那點可憐的「長輩」尊嚴,色厲內荏地吼道:「你們是什麼人!快放開我兒子!信不信我報警!」
「報警?」
光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反手就給了李浩一個響亮的耳光。
啪的一聲,清脆響亮。
李浩被打得一個趔趄,半邊臉瞬間就腫了起來。
「老東西,你他媽跟我裝蒜?」
光頭惡狠狠地瞪著舅舅,一口黃牙幾乎要噴到他臉上。
「有人告訴老子,你剛弄到了五十萬!五十萬!還我這二十萬不是綽綽有餘嗎?」
「沒錢?你騙鬼呢!」
五十萬?
這句話一出,舅舅和李浩瞬間都懵了。
他們驚恐地對視了一眼,眼神里充滿了猜忌和不敢置信。
舅舅的嘴唇哆嗦著,看著李浩:「你……你把那五十萬的事說出去了?」
李浩捂著臉,又驚又怕又委屈:「不是我!我誰都沒說!爸,是不是你走漏了風聲?」
「我走漏個屁!」
舅舅氣急敗壞地吼道。
周圍的病人和家屬越圍越多,對著他們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「哎喲,欠了人家二十萬啊?」
「聽那意思,好像是兒子在外面賭錢欠的。」
「嘖嘖,自己有五十萬不還債,還想騙親戚的錢,真是不要臉。」
我站在人群的外圍,像一個冷漠的幽靈,靜靜地欣賞著這場由我親手導演的狗咬狗大戲。
我看著李浩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。
我看著舅舅又氣又怕,焦頭爛額的樣子。
我的心裡,沒有一絲憐憫,只有一種病態的快意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那五十萬,根本就不是用來買什麼婚房的。
它早就被李浩這個不成器的成年巨嬰,拿去賭場上揮霍一空,甚至還欠了一屁股還不上的賭債。
所以他們才會如此急切,如此不顧一切地,要把主意打到我這最後的四十萬上來。
這是要用我的血汗錢,去填他們那個無底的慾望黑洞。
何其歹毒。
何其無恥。
這場鬧劇,是你們應得的。
催債的鬧劇愈演愈烈,最終還是驚動了醫院的保安。
幾名保安衝過來,試圖將光頭壯漢們和舅舅一家分開。
場面一度混亂不堪。
我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樓下,悄無聲息地轉身,走進了電梯,按下了七樓的按鈕。
B棟703病房。
我站在門口,能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的短視頻的嘈雜背景音。
我推開門。
病床上,那個我曾經以為最親最愛的舅媽,正側躺著,聚精會神地刷著手機,時不時還發出一兩聲輕笑。
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氣色紅潤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哪裡有半分ICU里生死未卜的模樣。
聽到開門聲,她嚇了一跳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,手忙腳亂地想要藏起手機。
當她看清來人是我時,臉上的慌亂變成了一種尷尬的、不自然的笑容。
「晚……晚晚啊,你怎麼來了?」
我沒有回答她。
我一步步走到她的病床前,什麼話都沒說。
我只是解鎖了我的手機,調出相冊里那張清晰的、寫著「輕微腦震盪」的真實病歷照片,然後,面無表情地,放在了她的面前。
舅媽臉上的血色,「唰」的一下,褪得乾乾淨淨。
她的笑容僵在嘴角,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她想說什麼,嘴唇卻哆嗦得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。
我沒有理會她的反應。
我划動螢幕,切換到下一個文件。
那是我剛才在樓下錄的,催債人暴打李浩,舅舅和李浩互相猜忌推諉的視頻。
我把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大。
光頭壯漢凶神惡煞的怒吼,李浩悽厲的慘叫,舅舅氣急敗敗的咒罵,以及圍觀群眾的指指點點,清晰地迴響在安靜的病房裡。
視頻里的每一幀畫面,每一個聲音,都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舅媽的心上。
當看到李浩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時,她再也忍不住了。
「小浩!」
她驚叫一聲,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,那隻曾經無數次溫柔撫摸我頭髮的手,此刻卻冰冷得像一條蛇。
「晚晚!你快去救救小浩啊!他們會打死他的!」
「求求你了晚晚,你最有辦法了,你快去幫幫他!」
她哭得涕淚橫流,言語間全是對兒子的心疼和擔憂。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無比可笑。
我冷笑一聲,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。
「救他?」
「舅媽,你是不是忘了,他只比我小兩歲,不是三歲小孩了。」
「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人,算計著榨乾我工作六年攢下的全部積蓄,去填他那還不清的賭債,現在你讓我去救他?」
我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裡。
她的哭聲戛然而止,難以置信地看著我,仿佛不認識我一樣。
「晚晚……你怎麼……怎麼能這麼說……」
「我應該怎麼說?」
我甩開她的手,後退一步,與她保持距離。
「是應該繼續裝傻,把我的四十萬血汗錢雙手奉上,讓你們去還賭債,然後我自己背上幾十萬的高利貸,給你們一家當牛做馬嗎?」
「舅媽,我只想問你一句。」
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。
「當你躺在這裡,配合他們演戲,準備騙走我最後一分錢的時候,你有沒有想過,你口口聲聲最疼的晚晚,以後要怎麼活?」
她的嘴唇翕動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臉色慘白如紙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