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醫生說了,必須馬上準備好四十萬現金做擔保,手術才能繼續!」
李浩在一旁拚命點頭附和,「對對對,醫生就是這麼說的!現金!必須是現金!」
現金。
又是現金。
我心底冷笑一聲,決定再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,也給自己最後一點死心的理由。
「既然這樣,銀行的大額現金需要預約,我現在取不出來。」
「不過我可以把錢直接轉到醫院的帳戶上,這樣總可以吧?」
「我跟醫院財務那邊打個招呼,讓他們直接劃款。」
我說著,就作勢要拿出手機打電話。
「不行!」
舅舅幾乎是吼出來的,一把按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反應太快,太急切,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。
他意識到自己失態,連忙找補,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。
「晚晚,你太天真了!」
「醫院的流程多慢啊?等你的錢轉到帳上,再層層審批下來,黃花菜都涼了!」
「這種救命的錢,必須拿現金去打點!你懂不懂?要給主刀醫生塞紅包,要疏通關係,這樣你舅uma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療!」
他的話說得冠冕堂皇,每一個字都透露出「我是為你好」的虛偽。
打點。
塞紅包。
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醜陋的臉,終於笑了。
原來在他們眼裡,醫院是這樣的。
原來在他們眼裡,人命是可以這樣拿來當籌碼的。
原來,在他們眼裡,我林晚,就是一個可以被他們隨意拿捏、予取予求的,成年巨嬰的提款機。
騙局的最後一塊遮羞布,被他親手扯了下來。
馬腳,已經露得一乾二淨。
我沒有再和他們爭辯下去。
任何言語在這樣赤裸裸的貪婪面前,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我垂下眼瞼,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,再抬眼時,臉上已經掛上了他們最想看到的表情——愧疚、焦急,還有一絲六神無主。
「舅舅,對不起,是我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我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,恰到好處的顫抖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四十萬現金,我真的一下子拿不出來,我得回去再想想辦法。」
看到我「被說服」了,舅舅和李浩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神色。
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,語氣緩和下來,帶著一絲長輩的「寬宏大量」。
「好孩子,知錯就好。快回去吧,抓緊時間,你舅uma可等不了多久。」
李浩也收起了那副哭喪的臉,催促道:「姐,你快點啊!我在這裡等你消息!」
我順從地點點頭,轉身朝著電梯口走去。
在他們看不見的角度,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離開他們的視線後,我沒有下樓,而是直接拐進了另一條走廊。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很快被接通,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:「晚晚?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?」
對方是我的高中同學,王悅,現在就在這家醫院當護士。
「悅悅,我需要你幫個忙。」
我壓低聲音,快速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說了一遍,隱去了我家的那些齷齪,只說我想查一個病人的真實情況。
王悅是個熱心腸,聽完後立刻答應下來。
「你把病人名字和身份證號發給我,我馬上去護士站的系統里查。」
「你放心,這事包在我身上。」
掛了電話,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等待著審判的最終結果。
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大約十分鐘後,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王悅發來的微信。
我深吸一口氣,點開了那條信息。
信息內容是一張系統截圖的照片,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——
病人:王秀梅。
診斷:輕微腦震盪,多處軟組織挫傷。
病房:住院部B棟703普通病房。
醫囑:留院觀察24小時,無需手術。
普通病房。
無需手術。
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我的眼睛上。
我攥緊了手機,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,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。
緊接著,王悅又發來一條語音。
我點開,她壓低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。
「晚晚,我剛才去703看了一眼,你舅媽好好的在床上躺著玩手機呢!」
「而且我問了收治她的同事,同事說,你舅媽入院的時候,你舅舅和表弟就在旁邊。」
「他們倆關心的根本不是傷勢,而是拉著醫生,一個勁兒地問『能不能把證明開得嚴重一點』,『看著嚇人一點就行』!」
轟的一聲。
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「親情」的弦,徹底崩斷了。
原來,他們不僅在騙我。
他們甚至還在詛咒那個生養他們的女人。
為了錢,他們連自己至親的性命都可以拿來當做籌碼,當做表演的道具。
那可是他的妻子,他的母親啊!
一股混雜著噁心、憤怒和徹骨悲涼的情緒,瞬間衝垮了我所有的理智。
我氣得渾身發抖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幾乎要吐出來。
劊子手。
這兩個字,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,用來形容他們的詞彙。
他們不是我的親人。
他們是兩個披著人皮,準備吸食我血肉的惡魔。
我靠著牆,大口大口地呼吸著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。
我拿起手機,給王悅回了過去。
「悅悅,謝謝你。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?」
「幫我把那份真實病歷拍下來,再幫我……偷偷拍一張我舅媽在普通病房裡的照片。」
「記住,一定要清晰,能看清病房號和她的臉。」
王悅沒有多問,立刻答應了。
「沒問題,晚晚,你等著。」
掛掉電話,我看著手機螢幕上,舅舅和李浩的名字,眼中再也沒有一絲溫度。
一個更加瘋狂,也更加決絕的念頭,在我心中逐漸成型。
那五十萬,到底去哪了?
舅舅和李浩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,演這麼一齣戲,來騙我這四十萬?
僅僅是為了貪婪嗎?
不,一定還有別的原因。
既然你們這麼喜歡演戲。
那我就搭個台子,讓你們好好唱。
我要讓這場大戲的主角們,自己親手揭開謎底,當著所有觀眾的面,把臉丟盡。
我走到一個無人的安全通道,回撥了李浩的電話。
電話幾乎是秒接。
「姐!怎麼樣了?錢湊到了嗎?」他急不可耐的聲音傳來。
我吸了吸鼻子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哭泣後的沙啞和無助。
「李浩……我……我沒辦法。」
「銀行說,取四十萬現金需要提前一天預約,今天肯定不行了。」
「什麼?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,充滿了暴躁和不耐。
「預約?這麼點破事都辦不好!林晚你是不是故意的!」
「我卡里……卡里只剩下五萬塊的活期了。」
我怯生生地說,「要不……我先把這五萬給你送過去,你先用著,剩下的我再去借……」
我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李浩粗暴地打斷了。
「五萬塊?!」
他尖叫起來,聲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划過玻璃。
「五萬塊能幹什麼?夠付ICU一天的錢嗎?!」
「林晚,我告訴你,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跟你沒完!你這個冷血的劊子手!見死不救!」
惡毒的咒罵像潮水一樣從聽筒里湧來。
我靜靜地聽著,內心毫無波瀾。
甚至還有點想笑。
就在這時,電話那頭換了一個人,是舅舅。
他的聲音聽起來比李浩要沉穩許多,但那份虛偽的「語重心長」,此刻聽來只讓我覺得噁心。
「晚晚啊,別聽小浩胡說,他也是太著急了。」
「舅舅知道你孝順,也知道你的難處。」
「但是現在人命關天,你再想想辦法。」
「你不是有套房子嗎?雖然還在還貸,但也可以拿去銀行做個抵押貸款嘛。」
「或者,現在網上那些借貸平台也很方便,利息雖然高了點,但救命要緊啊!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舅uma就這麼沒了吧?」
抵押房子。
去借高利貸。
舅舅的話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準地捅進了我心裡最柔軟也最冰冷的地方。
他不僅想要榨乾我所有的積蓄。
他還要我背上沉重的債務,毀掉我未來的生活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