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中最後一點殘留的情分,也煙消雲散了。
「從你決定配合他們演這場戲的那一刻起。」
我一字一頓,清晰地告訴她。
「我們之間所有的情分,就都斷了。」
就在這時,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。
舅舅和李浩沖了進來,兩個人看起來都狼狽不堪。
舅舅的夾克被扯得歪歪扭扭,李浩的臉高高腫起,上面是一個清晰的五指印。
他們在混亂中擺脫了催債人,顯然是想到了我這條最後的「救命稻草」。
看到我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,他們倆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光芒。
「晚晚!」
舅舅一改之前的嘴臉,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,快步向我走來。
「晚晚你還在這裡,太好了!剛才樓下那都是誤會,都是一群不講理的瘋子!」
他開始打起了感情牌,聲音里充滿了「真摯」。
「咱們都是一家人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,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!小浩他也是一時糊塗,他可是你弟弟啊!」
李浩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,這一次,眼淚倒是流得真心實意。
他抱著我的小腿,嚎啕大哭。
「姐!我錯了!我真的錯了!」
「我再也不賭了!我發誓!求求你救救我這一次吧!那些人說不還錢就要我的命啊!」
「姐,你看在我媽的面子上,看在我們是親人的份上,你幫幫我吧!」
他們父子倆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如果是在幾個小時前,我或許真的會心軟。
但現在,我只覺得無比的吵鬧和噁心。
我拿出手機,沒有看他們,只是按下了播放鍵。
「你……你把那五十萬的事說出去了?」
「不是我!我誰都沒說!爸,是不是你走漏了風聲?」
「我走漏個屁!」
一段清晰的,他們父子倆在樓下互相埋怨、推諉的錄音,響徹了整個病房。
舅舅和李浩的表演,戛然而止。
他們的臉色,像是開了染坊,從紅到紫,再到豬肝色,精彩紛呈。
病床上的舅媽,更是羞愧地把頭埋進了被子裡,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舅舅看著我,眼神里最後一點偽裝也撕破了,取而代之的是惱羞成怒的猙獰。
「林晚!你敢算計我們?」
他指著我的鼻子,破口大罵,「你個白眼狼!吃裡扒外的東西!要不是我們家,你早餓死在街頭了!現在翅膀硬了,敢反過來對付我們了?」
「我告訴你,今天這錢,你給也得給,不給也得給!」
他開始赤裸裸地威脅我。
「你要是不給錢,我們就去你公司鬧!去你住的地方鬧!把你這些醜事全都捅出去,讓你身敗名裂,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!」
醜事?
我的醜事,不就是養了你們這一群吸血的「家人」嗎?
我看著他那副醜惡的嘴臉,不怒反笑。
「好啊。」
我拿出手機,當著他們的面,冷靜而果斷地按下了螢幕上的報警鍵。
「喂,110嗎?我要報警。市一醫院住院部B棟703病房,有人敲詐勒索,還對我進行人身威脅。」
在舅舅和李浩震驚的目光中,我掛掉電話。
然後,我打開微信,找到了那個名為「相親相愛一家人」的家族群。
我將舅媽的真實病歷照片,樓下催債的視頻,還有剛剛那段父子推諉的錄音,打包,一次性,全都發了進去。
做完這一切,我抬起頭,迎上舅舅那要吃人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告訴他。
「你們儘管去鬧。」
「我奉陪到底。」
我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鋒利的刀,徹底斬斷了他們最後的瘋狂。
家族群里瞬間炸開了鍋。
平日裡萬年潛水的七大姑八大姨,此刻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。
「天哪!這是怎麼回事?秀梅不是在ICU嗎?」
「李德海!李浩!你們父子倆還是不是人!連自己家人都騙!」
「為了賭債,竟然咒自己老婆(老媽)進ICU,太惡毒了!」
「晚晚也太可憐了,辛辛苦苦攢的錢,差一點就被這兩個畜生給騙走了!」
之前和舅舅家走得近,幫著他們說過話的幾個親戚,此刻也立刻跳出來劃清界限,生怕沾上一點晦氣。
舅舅和李浩看著手機里不斷彈出的指責信息,臉色慘白,手足無措。
警察來得很快。
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進病房,環視了一圈,目光威嚴。
「是誰報的警?」
「是我。」我舉起手。
我將事情的經過,以及我手機里所有的證據,冷靜而清晰地陳述了一遍。
警察聽完,又看了看那些視頻和錄音證據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他們轉向舅舅和李浩:「涉嫌詐騙未遂,以及尋釁滋事,請你們跟我們回所里接受調查。」
舅舅還想狡辯,但在確鑿的證據和警察不容置疑的態度面前,他所有的掙扎都顯得那麼無力和可笑。
最終,他和李浩像兩條喪家之犬,垂頭喪氣地被警察帶走了。
樓下的催債人看到警察來了,也知道今天這錢是要不到了,罵罵咧咧地暫時散去了,但臨走前撂下狠話,絕不會放過他們。
整個病房樓層,幾乎都傳遍了703病房這齣驚天大戲。
走廊里,到處都是其他病人家屬探頭探腦和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舅媽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羞愧和打擊,用被子死死蒙住了自己的頭,發出壓抑的嗚咽。
我沒有再看她一眼。
這個女人,不值得我再有任何情緒。
我轉身,走出了病房,走出了這棟令人窒息的建築。
當我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,冬日的陽光正好穿透雲層,照在我的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陽光味道的、冰冷而新鮮的空氣。
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解脫。
那根連接著我過去二十多年,不斷向我輸送痛苦和負擔的,腐爛的親情臍帶,終於被我親手,徹底斬斷了。
我終於明白了。
我不是來這個世界開慈善堂的。
真正的善良,必須帶有鋒芒。
而我的善良,從今以後,只給值得的人。
幾天後,我的生活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已經徹底翻篇的時候,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來電。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了。
電話那頭,傳來舅媽虛弱又沙啞的聲音。
「……晚晚。」
她只叫了一聲我的名字,就泣不成聲。
我在電話這頭靜靜地聽著,沒有說話。
她斷斷續續地哭著,向我道歉,說她後悔了,說她對不起我。
她說,她不該那麼懦弱,不該縱容丈夫和兒子,更不該昧著良心來傷害我。
我從她混亂的哭訴中,拼湊出了他們這幾天的結局。
舅舅和表弟因為有敲詐勒索的嫌疑,雖然金額未遂,但性質惡劣,加上尋釁滋事,被拘留了十五天,還留了案底。
這件事在老家親戚圈裡已經傳得人盡皆知,他們一家人的名聲,算是徹底臭了。
為了還那二十萬的賭債,也為了躲避催債人的騷擾,舅舅不得不賣掉了家裡唯一的那套老房子。
「晚晚……」舅媽在電話那頭哭著說,「我準備……我準備跟李德海離婚了。」
「我想一個人出去打工,我不能再跟他們攪和在一起了。」
「晚晚,舅媽知道錯了……你……你還能原諒舅媽嗎?」
「我們……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?」
回到從前。
多諷刺的四個字。
我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舅媽在電話那頭,哭聲都漸漸停了,只剩下絕望的抽噎。
最後,我輕輕地開口了。
「舅媽。」
「我可以原諒你。」
電話那頭的呼吸,瞬間急促起來,帶著一絲希望。
但我接下來的話,卻將她打入了更深的深淵。
「但是,我們回不去了。」
「有些信任,就像鏡子,碎了就是碎了。」
「即便勉強粘起來,那上面也全是裂痕,再也照不出原來的樣子了。」
「我不想再每天看著那些裂痕,提醒自己曾經受過的傷。」
我頓了頓,聲音平靜而釋然。
「從今以後,你就為自己活一次吧。」
「祝你好運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