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舅媽車禍進了ICU,表弟跪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,求我墊付四十萬手術費救命。
我跟舅媽感情最好,她從小最疼我,我心疼得不行,二話不說就往銀行趕。
可就在我準備取出所有積蓄時,銀行經理的一句話卻讓我如墜冰窟。
「姐,你舅媽上個星期才從我這兒提走五十萬現金,說是給你表弟買婚房的,怎麼會沒錢治病?」
我拿著銀行卡的手,瞬間僵在半空。
銀行貴賓室里恆溫的暖氣,忽然失去了溫度。
我僵在柔軟的皮質沙發上,感覺不到一絲暖意,只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「張經理,您說什麼?」
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「您是說,我舅媽,王秀梅,上周從您這裡提走了五十萬現金?」
張經理是我這家開戶行的客戶經理,為人穩重可靠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微笑,但語氣卻無比肯定。
「是啊,林小姐,我記得很清楚。」
「就是王秀E女士本人,上周三下午過來的。」
「她說這筆錢是準備給您表弟李浩全款買婚房用,當時還很高興地跟我聊了幾句,說以後您就不用那麼辛苦了。」
給我表弟買婚房。
以後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。
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,在我心口來回地切割。
我的大腦一片轟鳴,嗡嗡作響。
眼前浮現出舅媽從小到大對我好的點點滴滴。
父母走得早,是舅媽把我接到她家,給我做熱騰騰的飯菜,給我買漂亮的花裙子。
她會溫柔地摸著我的頭說:「晚晚別怕,以後舅媽家就是你家。」
長大工作後,每次回家,她總會拉著我的手,心疼我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拚太辛苦。
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,除了自己,最信任和依賴的人。
可就在一個小時前,她的兒子,我的表弟李浩,跪在我家門口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「姐,我媽被車撞了,現在正在ICU搶救,醫生說要四十萬手術費,不然就不給動手術!」
「求求你了姐,你一定要救救我媽啊!」
「我媽從小最疼你了,你不能見死不救啊!」
他哭得撕心裂肺,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,連外套都來不及穿,抓起銀行卡就衝出了門。
可現在,張經理的話,像一盆冰水,將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。
五十萬現金。
買婚房。
四十萬手術費。
ICU搶救。
這些詞語在我腦子裡瘋狂地旋轉、碰撞,織成一張巨大而荒謬的網。
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困在網中央的笑話。
手機在包里瘋狂震動,不用看也知道是表弟的催命電話。
一聲,兩聲,三聲。
我死死地攥著手機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那個曾經讓我無比心疼的來電顯示,此刻看起來卻充滿了諷刺。
我第一次,沒有接。
「林小姐,您的臉色不太好,是哪裡不舒服嗎?」
張經理關切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沒事,可能……可能是卡出了點問題。」
「我先回去核對一下,明天再過來辦理。」
我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說完這幾句話,然後抓起包,逃也似的離開了銀行。
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,刀割一樣疼。
可這點疼,遠遠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。
我漫無目的地走著,最後在一張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。
冬日的公園,蕭瑟而冷清,就像我此刻的心境。
我終於拿出了手機,沒有理會那一連串的未接來電,而是打開了計算器。
我的所有存款,不多不少,正好四十萬。
這是我工作六年來,省吃儉用,一點一點攢下來的血汗錢。
他們為什麼偏偏就要四十萬?
正好是我全部的積蓄。
為什么舅媽剛取走五十萬,家裡就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?
那五十萬去哪了?
既然是給表弟買婚房的,現在人命關天,為什麼不能先拿來救命?
我的腦子飛速運轉,將所有被我忽略的細節重新串聯起來。
我想起表弟李浩,二十四歲的人了,一直遊手好閒,沒有正經工作。
前段時間,他忽然在朋友圈裡炫耀新買的限量版球鞋和最新款的手機。
當時我還以為是他終於懂事,找到工作了。
我還想起舅舅,那個一向重男輕女,對我橫豎看不順眼的男人,今天早上竟然破天荒地給我打了電話,噓寒問暖,旁敲側擊地問我存了多少錢。
一個可怕的,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撕裂的念頭,在我腦海中瘋狂滋生。
這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場意外。
這根本就不是救命。
這是一場針對我的,精心策劃的騙局。
一場由我最敬愛的舅媽,最「親」的家人,聯手為我量身定做的,旨在榨乾我最後一滴血的陷阱。
我坐在冰冷的長椅上,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不。
我不信。
我不信那個抱著我說「舅媽就是你媽媽」的女人,會這樣算計我。
我要去醫院。
我必須親眼去看看。
我要親口問問她,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我站起身,擦乾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,朝著醫院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刃上。
市一醫院的住院部,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氣味。
我一走出電梯,就看到了守在ICU門口的舅舅和表弟李浩。
他們靠在牆上,正焦急地來回踱步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悲傷。
看到我出現,李浩的眼睛瞬間亮了,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終於看到了獵物。
他一個箭步衝過來,抓住我的胳膊,聲音悽厲又急切。
「姐!你終於來了!錢呢?錢帶來了嗎?」
他的手勁很大,抓得我生疼。
我沒有掙扎,只是抬起眼,冷靜地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張因為表演過度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。
「李浩。」
我開口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「舅媽上個星期剛提走的五十萬呢?」
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李浩臉上的悲痛表情僵住了,像是戴上了一張劣質的面具,出現了裂痕。
他身後的舅舅,臉色也在同一時刻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李浩的眼神開始閃躲,聲音也虛了下去。
「什麼五十萬?姐,你在說什麼胡話?媽都快不行了!」
舅舅一步跨上前來,把我從李浩身邊拉開,臉上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氣,厲聲呵斥道:「林晚!你這是什麼意思!」
「你舅媽在裡面生死未卜,你一個做外甥女的,不關心她的死活,還有心情在這裡問錢?」
「你的心是鐵打的嗎!」
他義正辭嚴,仿佛我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。
李浩也立刻反應過來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開始倒打一耙。
「姐,我真是看錯你了!我媽白疼你了!」
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惦記著那點錢!親情在你眼裡就這麼一文不值嗎?」
他捶胸頓足,演得比剛才更加賣力。
我冷冷地看著他們父子倆一唱一和的拙劣表演。
我注意到,舅舅雖然嘴上說著焦急,但他身上那件深色夾克乾淨挺括,沒有一絲褶皺。
李浩腳上那雙前幾天剛炫耀過的名牌球鞋,一塵不染。
他們的眼睛裡,沒有血絲,沒有真正的恐慌和悲傷,只有算計落空後的心虛和惱怒。
這場戲,演得太假了。
我的心,在一瞬間沉到了谷底,再也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既然這麼緊急,那繳費單和病危通知書呢?拿給我看看。」
我伸出手,語氣不容置喙。
他們倆的表情再次僵硬。
舅舅和李浩對視了一眼,眼神里充滿了慌亂。
「什麼……什麼通知書?」
舅舅支支吾吾地開口,「情況太緊急了,醫生正在搶救,哪有時間開那些東西!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