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可以重來，我一定不騙你。
但沒如果了。
所以，就這樣吧。
我會繼續還錢，繼續來看她。你不想跟我說話，我就不說。
只要能看到她，就夠了。
周源」
蘇念把信收起來，放進了那個放日記的抽屜里。
9
春天的時候，恬恬三歲了。
生日那天，蘇念請了幾個小朋友來家裡玩。媽媽做了個蛋糕，爸爸買了氣球。恬恬穿著新裙子，跑來跑去，開心得不得了。
周源也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禮物盒。
蘇念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恬恬跑過來：「叔叔！」
周源蹲下來，把禮物遞給她。
「恬恬，生日快樂。」
恬恬拆開禮物，是一個漂亮的娃娃屋，裡面有床、有沙發、有小桌子，還有幾個小人。
「哇！」恬恬眼睛都亮了，「媽媽你看，娃娃屋！」
蘇念點點頭。
周源站起來，看著蘇念。
「我可以……待一會兒嗎？」
蘇念沉默了一下。
「隨你。」
那天下午，周源就坐在角落裡，看著恬恬和小朋友們玩。他臉上帶著笑，但沒上前打擾。
小朋友們走了之後，恬恬跑過來，拉著他的手。
「叔叔，你來，我給你看我的玩具。」
周源跟著她進去，坐在她的小床邊，看著她一樣一樣地介紹她的寶貝們。
蘇念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。
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
10
恬恬睡著之後，蘇念和周源坐在客廳里。
沉默了很久，周源開口：
「念念，有件事我想跟你說。」
蘇念看著他。
「我媽……出來了。」
蘇念愣了一下。
張桂香，那個罪魁禍首。
「她想見見恬恬。」
蘇念的臉色變了。
「不可能。」
周源低下頭。
「我知道你恨她。我也恨她。如果不是她，我們不會走到這一步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「但她老了。八個月牢，出來像變了個人。頭髮全白了，走路都打晃。她跟我說，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。她沒臉求你原諒，就是想看看恬恬。就看一眼。」
蘇念沉默了很久。
「周源，你讓我怎麼相信她？她騙了我多少次？偽造病歷那事，不是她搞的？」
周源點點頭。
「是她。她錯了。但她也受了懲罰。八個月牢，夠她受的了。」
蘇念看著他。
「你呢？你原諒她了？」
周源搖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她是我媽，我沒法不認她。但我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對她了。」
蘇念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，夜色很深，有幾顆星星在閃。
「周源，我給你說個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嗎，我以前最恨的不是你騙我，是你從來不站在我這邊。每次你媽欺負我，你都不吭聲。我就像個外人。」
周源低下頭。
「我知道。我錯了。」
「現在呢？如果讓你媽來看恬恬，她再搞什麼么蛾子，你站哪邊？」
周源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「念念，如果她再犯渾，我這輩子不見她都行。」
蘇念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最後，她說：
「讓她來吧。就一次。」
周源愣了一下，然後眼眶紅了。
「念念，謝謝你。」
又是謝謝你。
蘇念聽著這三個字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11
三天後，張桂香來了。
她站在花店門口，手裡提著一兜土雞蛋，身上穿著件舊棉襖。頭髮真的全白了，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。
蘇念幾乎認不出她來。
「念念……」她的聲音沙啞，帶著討好和緊張。
蘇念沒說話，側開身讓她進來。
張桂香走進去，四處看著。恬恬正在角落裡玩積木，聽到動靜抬起頭。
張桂香看著她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恬恬……」
恬恬不認識她，往蘇念身邊躲了躲。
張桂香蹲下來，想靠近又不敢。
「恬恬，奶奶……奶奶來看看你。」
恬恬躲在蘇念腿後面，露出半個腦袋。
張桂香的眼淚掉下來。
「好，好，長得真好。像我源兒小時候。」
她站起來，擦了擦眼淚，把手裡的雞蛋放在櫃檯上。
「念念，這是自家雞下的，土雞蛋，給恬恬吃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張桂香站在那兒，手足無措。
「念念，媽知道對不起你。媽做了那麼多錯事，沒臉求你原諒。但媽是真的悔了。那八個月，媽天天想，怎麼就把日子過成這樣了。」
蘇念看著她。
這個女人，曾經那麼強勢，那麼能算計。現在站在她面前，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。
「你看過了，走吧。」蘇念說。
張桂香點點頭，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。
「念念，保重。」
她走了。
蘇念站在店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恬恬拉了拉她的衣角。
「媽媽，那個奶奶哭了。」
蘇念低下頭，看著女兒。
「嗯。」
「她為什麼哭？」
蘇念想了想。
「因為她做了錯事。」
恬恬眨眨眼睛。
「做了錯事就要哭嗎？」
蘇念搖搖頭。
「不一定。但有些人會。」
恬恬不懂，又回去玩積木了。
蘇念站在那兒，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原諒嗎？談不上。
但恨，好像也沒那麼濃了。
12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花店的生意越來越好。
蘇念又請了一個人，忙的時候三個人都轉不開。
恬恬上幼兒園了，每天早上背著小書包，跟媽媽說再見，高高興興地去學校。
周源還是每月來兩次，帶恬恬去公園玩。恬恬現在叫他「爸爸」了，雖然叫得還有點彆扭，但周源每次聽到，眼眶都會紅。
那八萬塊錢，他還清了。
最後一筆到帳的時候，蘇念看著那條簡訊，愣了很久。
三年了。
那三十萬，終於還清了。
晚上，她給媽媽打了個電話。
「媽，那三十萬，周源還清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念念，你還恨他嗎？」
蘇念想了想。
「不恨了。」
「那你還愛他嗎？」
蘇念沒說話。
媽媽嘆了口氣。
「念念，媽不多說。你自己拿主意。」
掛了電話，蘇念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圓圓的，亮亮的。
她想起很多事情。
婚禮上的忐忑，婚後的甜蜜，欺騙的痛苦，離婚的決絕。
還有那厚厚的一沓日記，那些信，那些眼淚。
她不知道自己對周源到底是什麼感情。
愛嗎？曾經愛過。
恨嗎？曾經恨過。
現在呢？
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點她知道。
她會好好活著，把恬恬養大，把花店開下去。
至於周源，就讓他當個孩子的爸爸吧。
別的，不想了。
---第七章 獄中來信
1
張桂香來過之後，蘇念以為這件事就翻篇了。
但她錯了。
一個月後的某個下午，她收到一封信。信封上印著監獄的紅色公章，寄件人：周源。
蘇念拿著那封信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周源又進去了？
她拆開信，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。
「念念：
我又進來了。不是新案子，是以前的事翻出來了。高利貸那事，有人舉報我非法借貸，其實我只是借錢，但當時那個中間人被抓了，把我供出來了。調查了幾個月，最後判了八個月。
別擔心，不重。就是又要待一陣子。
恬恬的探視，我跟法院申請了暫停。等我出來再繼續。
我媽出來了，你知道的。她要是再去找你，你別理她。她已經改了，但我還是不放心。
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。寫了點東西，讓佳佳轉給你。看不看隨你。
照顧好自己和恬恬。
周源」
蘇念把信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第二天，陳佳麗果然來了。
她提著一個塑料袋，裡面裝著厚厚一沓信紙。
「我哥寫的。他說讓你有空看看。」
蘇念接過袋子，沉甸甸的。
「他怎麼樣？」
「還行。」陳佳麗說，「瘦了點，但精神挺好。說在裡面看書，學東西，準備出來考個證。」
蘇念點點頭。
陳佳麗站了一會兒，又說：「蘇念，我哥是真的改了。他以前糊塗，但現在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蘇念打斷她。
陳佳麗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行，那我走了。有事給我打電話。」
她走後，蘇念把那個塑料袋放進櫃檯下面的抽屜里，繼續忙店裡的事。
晚上回家，哄恬恬睡著之後，她坐在檯燈下，打開了那些信。
2
第一封：
「念念：
今天是進來的第一天。牢房裡很吵，睡不著，就想給你寫信。
其實我不知道寫這些有什麼用。你可能根本不會看。但寫出來，心裡好受點。
我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。那天是公司聚餐，你坐在角落裡，安安靜靜的。我一眼就看到你了。你笑起來特別好看，眼睛彎彎的。
那時候我欠了一屁股債，天天被催收。但看到你的那一瞬間，我覺得世界沒那麼糟。
後來我們在一起了，我每天都很開心，也很害怕。開心是因為有你，害怕是因為怕你知道真相。
如果當時我告訴你，結果會不會不一樣？
不知道。
算了，不寫了。明天還要早起。」
3
第二封：
「念念：
今天在監獄圖書館看到一本書，講植物的。我突然想起你那個花店。
花店還好嗎？恬恬喜歡那些花嗎？
我記得以前你說過，想開一家花店。那時候我以為只是說說，沒想到你真的開了。
你比我勇敢多了。想做什麼就去做，不像我，瞻前顧後，什麼都怕。
以前怕你知道真相，怕你離開我，怕這個怕那個。結果越怕越錯，最後什麼都失去了。
現在倒是什麼都不怕了。反正已經這樣了，還能差到哪兒去？
外面天氣好嗎？這裡看不到天，只有一扇小窗戶，能看到一小塊天空。今天那塊天空是藍的，有一朵雲飄過去。
我想恬恬了。想她叫我爸爸的樣子。想她抱著那個小豬氣球跑的樣子。
等我出去，她會不會又長大很多？
算了，不想了。想也沒用。」
4
第三封：
「念念：
今天有人來探監，是隔壁老王的兒子。老王被判了五年，兒子才六歲，隔著玻璃叫爸爸。老王哭了，我也哭了。
我想起恬恬。她從來沒叫過我幾次爸爸。每次叫，都像是試探。
我不怪她。她從小沒見過我，能叫我一聲就不錯了。
我想等她長大一點，告訴她所有的事。告訴她爸爸以前是個混蛋，騙了她媽媽，後來坐了牢。但爸爸是真的愛她，從她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愛。
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我。
不原諒也行。只要她好好的就行。
今天在圖書館看了一本育兒書。書上說三歲的小孩開始有記憶了。我想恬恬會不會記得我？記得我帶她去公園，給她買氣球，陪她滑滑梯？
也許不記得也好。等她長大了，我再重新開始。」
5
第四封：
「念念：
今天收到佳佳的來信。她說花店生意不錯，恬恬上幼兒園了，很乖，老師都誇她。
她還說你瘦了。
念念，你好好吃飯。別太累。花店的事慢慢來，不行就多請個人。
我知道我這麼說很可笑。我有什麼資格關心你？
但我還是想說。你好好照顧自己。
我媽去看恬恬了？她有沒有說什麼？
佳佳說她哭了，說對不起你。
我媽那個人，一輩子強勢，從來不服軟。能讓她哭，她是真的悔了。
但我不會替她求你的原諒。你自己看著辦。你想原諒就原諒，不想原諒就算了。
我們這些人，欠你的太多了。」
6
第五封：
「念念：
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本詩集，裡面有句話：人生若只如初見。
我想起我們初見那天。你穿著白裙子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我站在那兒，心跳得厲害。
如果能回到那一天，我會怎麼做？
我想我會走到你面前，跟你說實話。說我欠了錢，說我家裡一堆爛事。然後問你，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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