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騰這時候才抬起頭,朝我笑了笑:" 我媽就這個性子,特別疼周馨。咱們吃吧。"
我沒出聲,伸手去舀湯。
那湯是奶白色的——我足足研究了五個菜譜才燉出這個效果。
可現在勺子裡只有湯,排骨蕩然無存,胡蘿蔔也只剩了兩三塊沉在鍋底部。
" 對了,這周末周馨要來家裡吃飯。"
周騰夾了口西紅柿炒雞蛋," 她說特別想吃你做的那個蒜蓉小龍蝦,你別忘了買新鮮的。"
" 這個周末我可能得去公司。"
我說。
" 那就請個假嘛,周馨難得過來。"
周騰說得再自然不過," 我媽也想她了,咱們一家人聚在一起。"
我嗯了一聲,繼續扒飯。
西紅柿炒雞蛋鹹得有點過,我是分神了才會這樣。
清炒小油菜倒是火候恰好,油亮油亮的,但我就是沒什麼胃口。
結婚前,周騰完全不是這樣的。
或者說,我當時根本沒看清他的真面目。
咱們是通過朋友介紹認識的。
他在一家廣告企劃公司做創意總監,我在一家文化傳媒公司當編輯。
第一回見面在星巴克,他提前到了,幫我要了杯溫度剛好的瑪奇朵,說看我微博里經常點這款。
那時我感覺他特別細心。
求婚時是在我生日那個下午,他包了間小餐廳的私人區,自己拿吉他唱了一首歌,五音不全得厲害,但我哭了。
他說這輩子會把我放在最前面,說他媽媽和妹妹都特別好相處,說我一定會愛上這個家庭。
我就這樣信了。
婚禮那天,公婆拉著我的手說:" 小雨,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親閨女。"
眼眶紅紅的,周馨在一旁笑著遞紙巾。
那一刻,我確實覺得自己是幸運的。
搬到周騰家的房子後,我才慢慢看清一些東西。
這套房子是公公婆婆十多年前買的,產權寫的公婆的名字。
周騰還有個妹妹周馨,比他小三歲,在一間中外合資的金融公司上班,月薪不算低,可一直住在家裡。
我搬進來之後,周馨才搬出去,理由是為了靠近公司,但公婆每禮拜至少要去她那兒三四次,每回都是大包小包。
冰箱裡的進口水果,柜子里的進口零食,我給自己爸媽買的那些好茶,公婆說" 周馨喜歡喝這個",一轉身就打包走了。
初期我沒怎麼往心裡去,覺得這就是一家人的相處模式。
後來我發現,我給父母買的東西,公婆會皺眉說" 是不是太貴了啊",但給周馨買再多奢侈的玩意兒,她也只是笑眯眯地說"我閨女就是有福氣"。
周騰始終沒給過我一句勸阻。
我曾經找他談過兩次,他的回應永遠是:" 那是我的親妹妹啊,我媽的心頭肉,你至於這麼計較嗎?"
之後我就沒再提。
但有些事物,壓根不是你不提就能讓它消失的。
它們就像牆腳處的霉點,慢慢擴散,面積雖然不大,但就頑固地長在那兒。
這個周末我還是請了假。
周馨大概下午三點半才到,手上提著個精緻的購物袋,裡面裝著兩盒法國甜點。
她說是客戶送的進口品牌,不太甜膩。
公婆接過去,眼睛都咪成了一條縫:" 我閨女就是會想我。"
" 嫂子這麼辛苦,謝謝啦。"
周馨對著我笑,然後就窩在沙發上刷小紅書。
我走進廚房開始片蝦仁。
蒜蓉小龍蝦這道菜要講究蝦仁的新鮮程度,還得掌握火候,我花了大半年時間才把這手藝練到爐火純青。
辣椒和花椒在熱油里爆出的香氣飄出來,有點嗆人,我把抽油煙機打到最大。
" 小雨,多放點豆芽進去,周馨愛吃那個。"
公婆站在廚房入口處交代。
" 我知道了媽。"
" 對了,蝦頭別丟,我留著明兒燒粥。"
" 好的。"
周騰在客廳和周馨聊天,笑聲一陣陣傳過來。
我聽著那些聲音,手下的工作沒停頓一秒鐘。
蝦仁在蛋清和澱粉里被我抓得很均勻,滑膩膩的,一隻只丟進沸騰的清湯里,蝦仁瞬間蜷縮成弧形,色澤從透明變成雪白。
五道菜外加一個湯擺上桌的時候,公婆直接上手了,夾了塊最嫩的蝦肉放到周馨碗里:" 嘗嘗,你嫂子的手藝更絕了。"
周馨咬了一口,微微點了點頭:" 嗯,這次的火候確實不錯。"
" 那你就多吃點啦。"
公婆又給她加了兩隻," 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點?在金融公司這麼拚命幹什麼呀?"
" 媽我自己夾就行。"
周馨笑著說,但她的碗已經堆成了小山。
我坐下去,給自己盛了碗湯。
周騰給我夾了塊蝦仁:" 你自己也吃,忙乎半天了。"
" 嫂子這蝦做得真不賴。"
周馨說," 下次能教教我嗎?我男朋友特別愛吃這類的。"
" 你學這個幹嘛呢。"
公婆立刻出聲了," 想吃就讓小雨給你做,你好好上班就成。
是吧小雨?"
我點點頭:" 嗯,想吃就過來。"
周馨男朋友的事兒,我是頭一次聽說。
公婆顯然早就知道了內情,飯桌上直接問了一籮筐:在哪兒上班,父母是做啥的,什麼時候能帶回來看看。
周馨敷衍著,說才處了兩個月多,沒必要這麼著急。
吃完飯,周馨想幫著收拾桌子,公婆制止了她:" 讓你嫂子弄就行,你歇著。
小雨,把冰箱裡那盒榴槤切了,周馨喜歡吃。"
我切了榴槤,端出去。
周馨吃了三塊,擦乾淨手指說:" 我該出門了,晚上還有個局要趕。"
" 這麼急啊?"
公婆站起身," 等一下,我上午做了牛軋糖,你帶點回去。"
那個熟悉的保溫盒又出現了,裝得滿滿當當。
我看到裡面還有我昨兒買的那盒黑布林,個頭最大最漂亮的那些,已經洗乾淨了。
" 媽,這黑布林……"
我沒忍住開了口。
" 哦,周馨喜歡吃啊,我就都洗了。"
公婆理所當然地說," 你和周騰自己再買,超市就在樓下。"
周騰在陽台上接工作電話,沒聽見這些對話。
周馨拎著保溫盒走了。
公婆把她送到電梯口,回來時臉上還帶著笑,轉身看到我在洗碗,又說了句:" 小雨,這些碗別用機洗,太費水,用手洗。"
水龍頭嘩嘩地流,溫度有點燙手。
我按了洗碗液,泡沫漫上來,遮住了碗上的花紋。
晚上躺在床上,周騰從後面摟住我:" 今天辛苦你了。"
" 還好啦。"
我說。
" 周馨挺高興的,說蝦好吃得不行。"
他的聲音有點困," 我媽也笑得賊開心。
咱們這樣,一家人團聚多好。"
我沒吱聲。
" 對了,下個月我媽生日,咱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啊?"
周騰說," 周馨想給她送個頸椎按摩儀,咱倆出一半?"
" 得多少錢啊?"
" 大概七千出頭吧,咱們一人出三千多一點。"
" 可我上個月才給我媽買了條價值不到千元的圍巾。"
我說," 你媽當時還說太浪費。"
周騰停頓了幾秒:" 那不一樣啊,你媽是有退休金的吧?我媽沒有啊,咱們應該更加孝順。"
" 周馨出一半,另外一半咱們倆全出?"
"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,她是我妹啊。"
周騰的耐心明顯消耗完了," 你老是計較這種小事兒有啥意思?"
" 我沒計較。"
我翻過身背對著他," 睡吧。"
漆黑一片中,我睜大眼睛。
窗簾沒拉嚴實,外邊的路燈光漏進來一道,在天花板上斜斜地劃出一條線。
我想起結婚前我媽對我說過的話:" 曉雨啊,周家條件是不錯,但媽就怕你吃虧。
人家一個獨生子,下面還有個妹妹,你這性格又軟,別什麼都往肚子裡咽。"
我當時信誓旦旦地說不會的,周騰對我很好啊。
我媽沒再說什麼,只是在我出嫁那天,哭得眼睛都腫了。
現在想來,她大概已經看出了我看不出來的東西。
或者說,所有的母親都有這種超能力,能預見女兒前路上那些看不見的坎坷。
周騰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起來。
我輕輕挪開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,翻身起床走進了客廳。
陽台上晾著我今天穿的那條圍裙,上面濺滿了油漬。
我走過去想搓搓,卻發現水槽里泡著幾個碗——是晚餐後公婆說"明天再洗"那些。
她肯定是忘了,周騰也不會費神去留意。
我打開水龍頭,一個接一個地把碗洗乾淨,放進瀝水架。
水很冰涼,現在這季節,自來水還沒有完全轉暖。
我洗得特別慢特別細緻,好像只要這樣做,心裡那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就能連同髒東西一起被沖走。
回臥室時,周騰翻了個身,含混地問:" 去哪兒了?"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