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婆婆將那隻翠綠的鐲子套在弟媳手腕上時,我平靜地為她鼓了鼓掌。
我老公鬆了口氣,誇我懂事。
我確實「懂事」了。
所以在弟媳滿月酒上,婆婆打電話讓我隨禮三萬時,我一口答應。
然後反手就訂了雙人出國游的機票。
想讓我出錢?想死了吧。
家庭餐廳的吊燈散發著一股油膩的暖光。
空氣里混雜著紅燒肉的甜香和每個人臉上偽善的笑意。
婆婆張蘭清了清嗓子,那雙精明的眼睛掃過一圈,最後落在我身邊的弟媳王倩身上。
王倩懷孕五個月,肚子微微隆起,正被小叔子周浩小心翼翼地扶著。
「今天把大家叫來,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。」
張蘭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。
她從一個絲絨盒子裡,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隻鐲子。
通體翠綠,水頭極好,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我認識它。
這是周家的傳家寶,據說從周明爺爺的奶奶輩就傳下來了。
我老公周明在桌子底下,猛地捏住了我的手。
力道很大,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我抬眼看他,他正對著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,眼神里卻滿是懇求。
他在求我,別作聲,別毀了這「合家歡樂」的場面。
「我們周家幾代單傳,這個鐲子,只傳給能為周家開枝散葉、延續香火的媳婦。」
張蘭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王倩的肚子上打轉,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大胖孫子。
每一句話,都像一根細小的針,扎在我心上早就結痂的傷口上。
結婚三年,我不是沒想過要孩子。
可周明總說再等等,等他弟弟結了婚,等家裡條件再好點。
現在我明白了,他等的不是條件,而是王倩的肚子。
王倩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羞澀。
「媽,這太貴重了,我怎麼好意思收。」
她嘴上推辭著,眼睛裡的得意和貪婪卻像藤蔓一樣瘋狂滋生,快要從眼眶裡爬出來了。
小叔子周浩立刻附和,摟著王倩的肩膀,一臉驕傲。
「嫂子,你就收下吧,這本就該是你的。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,仿佛我,這個結婚三年的大嫂,只是一個暫居此地的房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等著我的反應。
他們或許期待一場爭吵,一次爆發,好讓他們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的「不懂事」。
我讓他們失望了。
我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,甚至端起了茶壺,親自給王倩倒了一杯熱茶。
「恭喜弟妹了。」
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媽說得對,這鐲子就該給有福氣的人。」
張蘭顯然對我這識大體的表現非常滿意,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。
周明更是長長地鬆了口大氣,桌下的手從警告的捏,變成了安撫的拍。
一頓飯,在弟媳一家人的眉飛色舞和我與周明的沉默中結束。
回家的路上,周明開著車,心情好得甚至哼起了歌。
「老婆,你今天表現得真好,真是顧全大局。」
「我媽就是那個性格,你別往心裡去,她沒有別的意思。」
「倩倩懷著孕,我們做大哥大嫂的,讓著點是應該的。」
我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,城市的燈光模糊成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。
我沒有說話。
沒有意思?
讓著點?
這些話,我聽了三年,耳朵早就起了繭。
回到家,周明去洗澡了,浴室里傳來他不成調的歌聲。
我坐在梳妝檯前,拿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。
在加密的文件夾里,我敲下一行字。
周家傳家手鐲,市場估價約十五萬。
然後,我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那張過分平靜的臉。
我想起我們結婚的時候,沒有三金,沒有彩禮。
我問周明,你們老家是不是沒有給傳家寶的規矩。
他當時摟著我說,什麼年代了,不興那些舊俗。
張蘭也說,老家沒這規矩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,錢花在刀刃上才對。
原來不是沒有規矩,只是我沒資格享受這個規矩。
我不是那個能延續香火的人。
我只是那個應該為他們家「花在刀刃上」的,一把鋒利的刀。
鏡子裡的人,眼神陌生又冰冷。
我對著她,扯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。
林舒,你當了三年的劊子手,親手埋葬了自己。
現在,是時候把自己從墳墓里刨出來了。
第二天是周三,一個普通的工作日。
下午三點,我正在核對一份季度報表,周明的電話就打了進來。
我劃開接聽,還沒開口,就聽到他那焦急又理所當然的語氣。
「老婆,周浩的車在停車場被人颳了,對方跑了,他剛上班又沒錢,你看……」
我眼皮都沒抬一下,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。
「要多少?」
「對方說修好要五千,我媽急得不行,讓我趕緊想辦法。」
又是「想辦法」。
他的「想辦法」,永遠都是找我。
「知道了,帳號發我。」
我掛了電話,沒過幾秒,周明就把周浩的銀行卡號發了過來。
我平靜地打開手機銀行,輸入金額,轉帳,一氣呵成。
然後,我再次點開那個加密的備忘ō錄。
小叔子修車費,5000。
周明很快又打來電話,語氣里滿是感動和輕鬆。
「老婆你真是太好了,解了我的燃眉之急。」
「我跟媽說了,媽也誇你賢惠懂事。」
賢惠。
懂事。
這兩個詞像狗皮膏藥一樣,死死地貼在我身上,散發著腐爛的氣息。
我淡淡地應了一聲,「在忙」,便掛了電話。
周末又到了家庭聚餐的時間。
那個曾經讓我無比期待,如今卻只感到窒息的固定節目。
弟媳王倩穿著一件嶄新的名牌孕婦裝,粉色的裙子襯得她氣色極好。
張蘭拉著她的手,像是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寶。
「看看我們倩倩,穿什麼都好看。」
「這衣服還是周浩特意託人從國外買回來的,體貼吧?」
我低頭喝著茶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。
真體貼啊。
體貼到那件衣服的訂單記錄,還靜靜地躺在我上個月的信用卡已付款列表里。
我甚至記得那個海外代購的名字。
「是挺好看的,」我抬起頭,臉上是得體的微笑,「弟妹真有福氣,周浩對你真好。」
張蘭的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,更加得意了。
「那是,我們周家的男人,就是會疼老婆。」
飯吃到一半,張蘭的話題又轉到了我身上。
她用一種看似關切實則挑剔的眼神打量著我。
「小舒啊,你看你這工作也太忙了,天天加班,臉色都不好了。」
「女人嘛,事業再好,終究還是要回歸家庭的。」
「依我看,你不如把工作辭了,好好在家備孕,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才是正經事。」
來了。
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不下二十遍。
我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。
「媽,我們公司最近在評選財務總監,我正在晉升的關鍵期。」
「這個時候辭職,太可惜了。」
張蘭的臉瞬間沉了下來,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。
周明覺得我拂了他母親的面子,臉色也很難看。
回家的路上,車裡的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。
他終於忍不住,對我發起了埋怨。
「你今天怎麼回事?當著那麼多人頂撞我媽。」
「她也是為你好,想抱孫子有什麼錯?」
我看著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泛紅的側臉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我冷靜地轉過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為我好?」
「好啊,我明天就去辭職。」
「家裡的房貸一個月一萬二,你工資六千,你來還?」
「車貸三千,每個月給媽的生活費兩千,家裡的水電煤氣物業費,你來付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