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念念，媽不是不讓你見。媽是怕她再搞什麼么蛾子。那家人，咱吃過的虧還少嗎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蘇念說，「但周源說了，如果他媽再犯渾，他就不認她。」
李秀蘭愣了一下。
「他真這麼說？」
「嗯。」
李秀蘭不說話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「那你自己拿主意吧。媽不管了。」
蘇念看著她。
「媽，你是不是還在恨她？」
李秀蘭想了想。
「恨過。但現在……說不清了。看她那樣子，也怪可憐的。」
蘇念笑了。
「媽，你心軟了。」
李秀蘭瞪她一眼。
「我心軟什麼？我是看在恬恬份上。」
蘇念沒說話，只是笑。
5
幾天後，張桂香又來了。
這次是周末，恬恬在店裡。
張桂香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恬恬正在地上玩積木。聽到動靜，她抬起頭，看著這個陌生的老奶奶。
張桂香站在門口，不敢進來。
「恬恬……」她的聲音發抖。
恬恬眨眨眼睛，不認識她，往蘇念身邊躲了躲。
蘇念看了張桂香一眼，沒說話。
張桂香蹲下來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嚇人。
「恬恬，我是奶奶。奶奶來看你了。」
恬恬躲在蘇念腿後面，露出半個腦袋。
張桂香的眼眶紅了。
「好，好，長得真好。像源兒小時候。」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，遞給蘇念。
「念念，這個給恬恬的。不多，就一點心意。」
蘇念看著那個紅包，沒接。
張桂香舉著紅包，手有點抖。
「念念，我知道你不稀罕這個。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。我……我也沒什麼能給孩子的。」
蘇念沉默了一會兒，接過紅包。
張桂香如釋重負地笑了。
她站起來，又看了恬恬一眼。
「恬恬，奶奶走了。下次再來看你。」
恬恬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張桂香轉身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蘇念叫住她。
張桂香回過頭。
蘇念看著她。
「恬恬下午要去公園，你想去就一起去吧。」
張桂香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可以嗎？」
蘇念沒說話，低頭收拾東西。
張桂香的眼眶又紅了。
「謝謝，謝謝你，念念。」
6
那天下午，蘇念帶著恬恬去公園，張桂香跟在後面。
恬恬跑在前面，一會兒追蝴蝶，一會兒看螞蟻，一會兒又跑回來拉蘇念的手。
張桂香跟在後頭，看著孫女蹦蹦跳跳的背影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「念念，」她開口，「謝謝你讓我來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「我以前糊塗，做了那麼多錯事。對不起你，也對不起源兒。現在想想，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。」
蘇念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「你是怎麼想的？」
張桂香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。
「我……我從小苦過來的。嫁到周家，也是一輩子吃苦。我就想著，不能讓源兒再受苦。他娶了城裡的姑娘，我以為……以為日子就好過了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張桂香繼續說：「我那時候想，你們家有錢，幫我們一下怎麼了？我們是一家人啊。我沒想過那是你的錢，是你爸媽的錢。我只想著源兒，想著怎麼讓他的日子好過點。」
蘇念停下腳步，看著她。
「所以你就可以騙？就可以不把我們當人？」
張桂香的眼淚又流下來。
「我錯了。我真的錯了。那時候鬼迷心竅，就想著錢。後來進去了，天天想，才想明白。錢沒了可以再掙，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蘇念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爸沒了。你知道嗎？」
張桂香愣住了。
「你爸？周建設？」
蘇念點點頭。
「他走之前，跟我說了一句話。他說，念念，那錢以後還你們。他什麼都懂，就是沒辦法。」
張桂香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「建設他……他是個好人。這輩子跟著我，沒享過福。最後走的時候，我都沒在他身邊。」
她捂著臉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蘇念看著她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恬恬跑過來，拉著蘇念的手。
「媽媽，那個奶奶為什麼哭？」
蘇念低下頭，看著女兒。
「因為她心裡難過。」
恬恬眨眨眼睛，想了想，然後跑到張桂香身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。
「奶奶，給你糖。吃了就不難過了。」
張桂香愣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，看著她手裡的那顆糖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。
「恬恬……」她伸出手，想摸摸孫女的臉，又縮了回去。
恬恬把糖塞進她手裡，然後跑回蘇念身邊。
張桂香握著那顆糖，蹲在地上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蘇念站在那兒，看著這一幕。
陽光很好，照在三個人身上。
7
從那天起，張桂香每周都來。
有時來店裡，幫著打掃衛生，整理花材。有時跟她們一起去公園，看恬恬玩。有時就在旁邊坐著，看著恬恬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蘇念不趕她，也不怎麼跟她說話。但也沒阻止她來。
李秀蘭有時候來店裡，看到張桂香在，臉就拉下來。但她也沒說什麼，只是該幹嘛幹嘛，當沒這個人。
兩個母親，一個姓李，一個姓張，在同一個屋檐下，各自沉默著。
有一天，店裡來了一批新花，蘇念一個人忙不過來。張桂香想幫忙，又不敢動手，站在旁邊手足無措。
李秀蘭看了她一眼，說：「愣著幹什麼？過來幫忙。」
張桂香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可以嗎？」
李秀蘭沒理她，自顧自地開始修剪花枝。
張桂香趕緊過去，學著李秀蘭的樣子，拿起剪刀，小心翼翼地修剪。
兩個老太太，一個教，一個學，誰也不說話。
蘇念在旁邊看著，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好像……也沒那麼糟。
8
恬恬四歲生日那天，蘇念在家裡辦了個小派對。
請了幾個幼兒園的小朋友，買了蛋糕，吹了氣球。恬恬穿著新裙子，跑來跑去，開心得不得了。
周源來了，帶著禮物。
張桂香也來了，提著自己做的發糕，說是老家風俗，孩子過生日要吃發糕，發發發。
李秀蘭也來了。她本來不想來，但蘇念說，一家人吃個飯，沒什麼。
兩個母親坐在客廳的兩頭，誰也不看誰。
恬恬跑過來，拉著張桂香的手。
「奶奶，你看我的蛋糕！」
張桂香看著蛋糕上那個粉色的豬，笑得眼睛眯起來。
「好看，真好看。」
恬恬又跑過去拉李秀蘭的手。
「外婆，你也來看！」
李秀蘭被她拉著，走到蛋糕前。
「嗯，好看。」
恬恬左看看右看看，突然說：「奶奶，外婆，你們一起給我唱生日歌好不好？」
兩個母親愣住了。
她們對視了一眼，又各自移開目光。
恬恬眨巴著眼睛，等著。
周源在旁邊看著，眼眶有點紅。
蘇念沒說話，只是看著。
沉默了幾秒，李秀蘭先開口：
「我不會唱。」
張桂香也說：「我也不會。」
恬恬想了想，說：「那你們聽我唱！」
她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唱：
「祝你生日快樂，祝你生日快樂……」
稚嫩的童聲在屋裡迴蕩。
兩個母親站在那兒，看著她，聽著她唱。
唱完了，恬恬說：「奶奶，外婆，你們拍手！」
李秀蘭和張桂香對視一眼，然後一起拍起了手。
啪，啪，啪。
掌聲很輕，但在那一刻，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蘇念看著這一幕，眼眶有點濕。
周源走過來，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她沒掙開。
9
那天晚上，客人走了，恬恬睡了。
李秀蘭和張桂香坐在客廳里，一個看電視，一個看手機。
沉默了很久，李秀蘭開口：
「桂香。」
張桂香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「這麼多年，我一直恨你。」
張桂香低下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今天想通了。」李秀蘭說，「恨來恨去，有什麼用？日子還得過。恬恬還得長大。」
張桂香抬起頭，眼眶有點紅。
「秀蘭姐，我對不起你。」
李秀蘭擺擺手。
「別說這些了。都過去了。」
張桂香的眼淚流下來。
「秀蘭姐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李秀蘭站起來，「我回去了，明天還要帶恬恬去早教班。」
她拿起包，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。
「桂香，以後有空，多來看看孩子。」
張桂香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可以嗎？」
李秀蘭沒回答，推門出去了。
張桂香坐在那兒，眼淚流個不停。
蘇念從臥室出來，看到她在哭。
「媽，你怎麼了？」
張桂香擦著眼淚，笑著說：「沒事，高興的。」
蘇念看著她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這個女人，曾經讓她恨得牙痒痒。現在坐在這兒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人這一輩子，真是說不清。
10
又過了一年。
恬恬五歲了，上了幼兒園中班。她會寫自己的名字，會背好幾首唐詩，還會幫媽媽澆花。
花店的生意越來越好，蘇念又請了一個人。周源偶爾來幫忙，但不常來。他說要考個證，換個正經工作。
張桂香每周都來，幫著打掃衛生，整理花材。她和李秀蘭慢慢能說上幾句話了。雖然不多，但至少不尷尬。
有一天，店裡來了個中年女人，穿著講究，一看就是有錢人。她訂了一大束玫瑰，說是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。
蘇念一邊包花一邊跟她聊天。
「您女兒多大了？」
「十八了。」女人說，「今天成年禮。」
「那得好好慶祝。」
女人笑了。
「是啊。這麼多年，我一個人把她帶大，不容易。」
蘇念愣了一下。
「您一個人？」
女人點點頭。
「離婚早，她爸不靠譜，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，熬了這麼多年。」
蘇念看著她，突然覺得有點親切。
「您真了不起。」
女人笑了。
「沒什麼了不起的。當媽的，誰不是這樣？」
她走了之後，蘇念站在店裡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。一個人帶孩子，一個人開店，一個人扛著所有事。
累嗎？累。
苦嗎？苦。
但她從來沒後悔過。
因為恬恬在。因為媽媽在。因為生活還在繼續。
張桂香走過來，看著她。
「念念，發什麼呆？」
蘇念回過神。
「沒什麼。想起一些事。」
張桂香沒多問，繼續整理花材。
蘇念看著她佝僂的背影，突然開口：
「媽。」
張桂香愣住了。
她轉過頭，看著蘇念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「念念，你……你叫我什麼？」
蘇念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張桂香的眼淚流下來。
「念念，你肯叫我媽了？」
蘇念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「過去的都過去了。以後，咱們好好過日子。」
張桂香捂著嘴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蘇念伸手，輕輕抱了抱她。
那是她們第一次擁抱。
11
晚上回家，蘇念跟李秀蘭說起這事。
李秀蘭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念念，你想好了？」
蘇念點點頭。
「媽，她也老了。再恨下去，有什麼意思？」
李秀蘭嘆了口氣。
「行。你自己拿主意。」
蘇念看著她。
「媽，你不高興？」
李秀蘭笑了。
「高興。怎麼不高興？她對你不好，我恨她。她現在對你好，我還能說什麼？」
蘇念靠在她肩膀上。
「媽，謝謝你。」
李秀蘭拍拍她的手。
「傻孩子，謝什麼。」
窗外，月亮很圓，星星很亮。
恬恬在床上睡著了，小嘴微微張著，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。
蘇念看著女兒，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。
有女兒，有媽媽，有花店。
夠了。
12
年底的時候，周源考到了電工證，在一家物業公司找到了工作。工資不高，但穩定，有五險一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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