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明說，你不想要。」
「對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。
「是……是因為我嗎？」
我沒說話。
「蘇晚，」他看著我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第一次有了別的情緒，不是憤怒，不是輕蔑，而是一種……我說不清的東西，「如果……如果我答應你，以後你可以上桌吃飯，你……你能把孩子生下來嗎？」
我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「爸，」我說，「您知道嗎，您這句話，我等了三年。三年，一千多天。每次過年，每次過節，每次家裡來客人，我都在等您說這句話。可您從來沒說過。您只會說，『女人不能上桌，這是規矩』。」
「現在我說了。」
「可我不需要了。」我很平靜地說，「我不需要您的允許，也能上桌吃飯。我有錢，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餐廳，點任何我想吃的菜。我不需要在這個家裡，乞求一個座位。」
公公的臉色變了變，嘴唇動了動，但沒說出話。
「而且，」我繼續說，「就算您今天讓我上桌，明天呢？後天呢？等孩子生下來，是女孩怎麼辦？您會不會說，『丫頭片子，上什麼桌』？如果是男孩，您會不會教他，『男人是天，女人是地』？爸，有些東西，不是改一條規矩就能解決的。是觀念，是您骨子裡的觀念，改不了。」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布滿老繭的手，微微顫抖。
「我……我老了。」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很輕，「我一輩子，都這麼過的。我奶奶這麼過，我媽這麼過，我媳婦也這麼過。我以為，這是天經地義的。」
「可這不是天經地義。」我說，「這是不公平。」
他沒說話。
客廳里安靜下來，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。
「那孩子……」許久，他才開口，「真的不能留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是……是因為恨我嗎？」
「不是恨您。」我看著他的眼睛，「是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孩子，活在這樣一個家裡。爸，您可能覺得我狠心。但我覺得，這才是負責。對一個生命負責，不是把他生下來就完了。是要給他一個健康的、平等的、有愛的環境。可我給不了。您也給不了。程明……也給不了。」
公公閉上了眼睛。
我看見，有渾濁的淚水，從他眼角滑下來。
一滴，兩滴。
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「我……我對不起你。」他說，聲音哽咽，「也對不住……對不住那個孩子。」
我沒說話。
「你走吧。」他揮揮手，背過身去，「以後……好好過。」
我站起來，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，聽見他在背後說：
「蘇晚。」
我停下。
「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後有了新的家庭，有了孩子，」他聲音很啞，很輕，「對他們好點。別……別學我。」
我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拉開門，走了。
下樓，走出單元門。
四月的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我抬頭看著天，天空很藍，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。
手放在小腹上，輕輕摸了摸。
對不起，寶寶。
但媽媽會好好的。
會過得很好很好。
讓你知道，你曾經來過這個世界，是值得的。
*
四月中旬，我搬出了酒店，租下了公司附近的那套小公寓。
一室一廳，五十平米，朝南，採光很好。我花了一周時間布置，買了新的床單被罩，新的沙發，新的餐桌椅。
餐桌是我特意選的，實木的，一米二長，可以坐六個人。
雖然現在只有我一個人。
但我相信，以後會有很多人。
搬家的那天，周景深來了，帶著一束花和一個果籃。
「恭喜喬遷。」他把花遞給我，是白色的百合，很香。
「謝謝周總，您怎麼知道我搬家？」
「我問了你們總監。」他走進來，環顧四周，「不錯，收拾得很乾凈。」
「隨便坐，我給您倒水。」
「不用忙。」他在沙發上坐下，很自然地像在自己家，「離婚的事，處理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分居協議簽了，等滿兩年。」
「孩子呢？」
「下周做手術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需要陪你去嗎？」
「不用，我同事陪我去。」
「好。」他頓了頓，「那……杭州的峰會，你還去嗎？」
「去。」我說，「工作不能停。」
「對，工作不能停。」他笑了，笑容很溫和，「蘇晚，你比我想像的堅強。」
「不堅強怎麼辦？」我把水遞給他，「哭也沒用。」
「是，哭沒用。」他接過水杯，看著我，「所以，好好工作，好好生活。等一切都過去了，你會發現，現在的痛苦，都是值得的。」
「希望如此。」
「一定如此。」
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，說還有事。
我送他到門口，他說：「對了，下個月我媽忌日，我要回老家掃墓。你……願意跟我一起去嗎？」
我愣住了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想讓你見見她。」他看著我的眼睛，「雖然她走了很多年，但我覺得，你們會合得來。」
我想了想，然後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笑了，那笑容很溫暖。
「那說定了。」
他走了，我關上門，靠在門板上。
百合的香味瀰漫在空氣里，淡淡的，很好聞。
我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。
這個城市很大，很喧囂。
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里，我第一次感到了平靜。
一種，屬於我自己的平靜。
手機響了，是醫院的預約提醒。
「蘇晚女士，您預約的人流手術時間為4月20日上午9點，請提前半小時到達。」
我看著那條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關上手機。
走到餐桌邊，坐下。
餐桌上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但我知道，以後這裡會有熱騰騰的飯菜，會有歡聲笑語，會有平等和尊重。
會有一個，真正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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