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臉漲得通紅,攥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:「我女兒嫁到你們陸家,是衝著你們家產來的?趙秀蘭,你把話說清楚!」
「我沒說你女兒是衝著家產來的,」趙秀蘭不緊不慢,「但她嫁進陸家,總歸是衝著陸家來的。既然是衝著陸家來的,那總該知道陸家的規矩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沈念的聲音不大,但莫名地,全場都安靜下來。
她鬆開攥緊的裙擺,抬起頭,看向台上的趙秀蘭。
「媽,」她叫出這個稱呼的時候,舌尖像是被刺了一下,「今天是您兒子的婚禮,也是您兒媳的婚禮。有什麼話,咱們私下說,不行嗎?」
趙秀蘭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玩味。
「沈念,」她說,「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。但有些事情,我必須在今天說清楚。免得日後你們夫妻倆惦記著不該惦記的東西,鬧得家宅不寧。」
「惦記?」母親幾乎是吼出來的,「誰惦記你那點破家產了?我沈家在江城也是有頭有臉的,我女兒嫁到你們家,陪嫁一套別墅,五百萬現金,哪一樣比你們家差?」
趙秀蘭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譏諷。
「沈夫人,」她說,「既然您提到陪嫁,那咱們就說道說道。」
她轉向台下,聲音提高了幾分:「各位都知道,陸沈兩家聯姻,門當戶對,天作之合。沈家給女兒的陪嫁,據說是一套江邊的別墅,市價三千萬往上。我們陸家呢,給了一千萬彩禮,外加市區兩套商鋪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回到母親臉上:「可我今天早上剛收到一份文件,沈夫人,您猜是什麼?」
母親的表情僵住了。
「是那套別墅的房產證複印件。」趙秀蘭從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「上面的名字,寫的可是沈念。」
她笑了,笑容裡帶著勝利者的得意:「沈夫人,您口口聲聲說您女兒不圖我們家的錢,那您倒是解釋解釋,為什麼陪嫁的房產證上,寫的是您女兒的名字?這到底是陪嫁,還是您變著法兒給女兒添嫁妝,想讓她在婆家腰杆子硬?」
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沈念的臉燒了起來。
她知道那套別墅寫的是自己的名字。母親跟她說過,說這是她個人的婚前財產,不歸夫妻共同所有,算是給她留條後路。
但她沒想到,婆婆會在這個時候、這個地方,當眾點破這件事。
母親沉默了幾秒鐘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趙秀蘭剛才的笑容如出一轍。
「趙秀蘭,」母親慢悠悠地開口,「您這麼一說,我倒是想起來了。那套別墅的房產證上,確實寫的是我女兒的名字。」
趙秀蘭挑眉: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——」母親從隨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慢條斯理地展開,「您想不想看看,這套別墅的房產證,是怎麼來的?」
趙秀蘭的目光落在文件上,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那是一份租賃合同。
「不好意思啊,」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,「那套別墅是我租的,真正的房主,是——」
「夠了!」
一聲暴喝打斷了母親的話。
所有人循聲望去。
陸霆琛不知何時已經衝上台,一把奪過母親手裡的話筒。
「都別吵了!」
他站在舞台中央,追光燈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臉照得慘白。
「其實我早就知道,」他的聲音微微發抖,「因為我才是真正的——」
話音戛然而止。
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,懷裡抱著一個嬰兒。
「陸霆琛,」她說,「你不是說今天會給我一個交代嗎?」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沈念的目光從那個女人臉上,移到那個嬰兒臉上。
嬰兒的臉白白嫩嫩,眉眼和陸霆琛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婚紗。
攥得很緊,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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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三個女人
女人抱著嬰兒,一步一步走進宴會廳。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一下一下,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沈念看著她走近。
她很年輕,二十三四歲的樣子,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,長發披肩,五官清秀。如果不是懷裡抱著嬰兒,她看起來就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。
但她的眼睛不一樣。
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沈念熟悉的東西——隱忍、倔強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。
沈念在鏡子裡見過這種眼神。
那是知道自己即將失去什麼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「你是誰?」趙秀蘭的聲音率先響起,帶著明顯的不悅,「誰讓你進來的?」
女人沒有回答她。她看著陸霆琛,目光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。
「陸霆琛,」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,「你說過的,今天會給我一個交代。」
陸霆琛站在台上,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抖。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唇緊緊抿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沈念看著他。
八個月了,她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如此真實的表情。
不是禮貌的微笑,不是溫和的疏離,是慌亂、是掙扎、是無措。
「這位姑娘,」母親的聲音響起,出人意料地平靜,「你懷裡抱的,是誰的孩子?」
女人低下頭,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,又抬起頭,看向陸霆琛。
「是他的。」
三個字,像三顆釘子,釘進了沈念的心。
台下徹底炸了鍋。
「私生子!」「陸家這是要鬧哪樣?」「這婚禮還辦不辦了?」
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,沈念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艘搖搖欲墜的船上,隨時可能翻覆。
趙秀蘭的臉色變了又變。她看了一眼女人懷裡的嬰兒,又看向陸霆琛,目光裡帶著審視和狐疑。
「霆琛,」她的聲音沉下來,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陸霆琛沒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個女人,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「他當然不敢說。」女人冷笑一聲,「他要是敢說,就不會拖到今天。」
她抬起頭,環顧四周,聲音提高了幾分:「各位,我今天來,不是來鬧婚禮的。我只是來要一個說法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,定住了。
「你是新娘?」她問。
沈念點點頭,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:「我是。」
女人看著她,眼神里有打量,有審視,還有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「你真幸運,」她說,「能光明正大地嫁給他。」
沈念沒說話。
女人繼續說:「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?兩年。兩年前我認識他的時候,他說他會娶我。一年前我懷孕的時候,他說等孩子生下來就結婚。三個月前我生下孩子的時候,他說再等等,等他處理好家裡的事。」
她的聲音開始顫抖:「我等到今天,等到的卻是他娶別人的消息。」
宴會廳里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霆琛身上。
他終於開口了。
「小柔,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你先把孩子抱回去,我們改天再談。」
「改天?」女人笑了,笑聲裡帶著哭腔,「陸霆琛,你說了多少次改天?我改了一天又一天,等到的就是這個?」
她抱緊懷裡的嬰兒,眼淚終於落下來:「我今天來,不是來逼你的。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看看,你陸霆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沈念站在原地,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。
她嫁的這個男人,有一個私生子。
她即將成為陸家少奶奶的這個男人,有一個兩年前就認識的女人,有一個剛出生三個月的孩子。
而她,什麼都不知道。
「沈念。」
有人在叫她。
是陸霆琛。
她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那雙眼睛裡,霧氣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「對不起,」他說,「我應該早點告訴你。」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問:「孩子是你的嗎?」
陸霆琛看著她,沒有回答。
「我問你,」沈念的聲音提高了幾分,「孩子,是你的嗎?」
「是。」陸霆琛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,但在寂靜的宴會廳里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是我的。」
沈念閉上眼睛。
她以為自己會哭,會崩潰,會歇斯底里。但奇怪的是,她的心裡一片平靜。
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好,」她說,「我知道了。」
她睜開眼,看向那個女人——小柔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她問。
女人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新娘會問她這個。
「林小柔。」
「林小柔,」沈念點點頭,「你今天來,想要什麼?」
林小柔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婚紗的女人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她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。新娘會哭、會鬧、會罵她不要臉。婆婆會讓人把她轟出去。新郎會矢口否認。
但她沒想到,新娘會這麼平靜地問她:你想要什麼?
「我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