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楓,別跟你爸吵了……」
「媽求你了,咱們一家人好好的,別為了錢鬧成這樣……」
郭小楓看著母親哭花的臉。
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一輩子都在順從。
順從丈夫,順從大兒子,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。
「媽,我不是為了錢。」
郭小楓的聲音軟了下來。
「我只是想要個公平。」
「我也是你們的兒子,為什麼從小到大,什麼都得讓著哥哥?」
「小時候雞蛋讓他先吃,新衣服讓他先挑。」
「他結婚你們出首付,我結婚你們說沒錢。」
「現在六百萬,你們全給他,連問都不問我一聲。」
「媽,我也是個人,我也會心寒。」
劉桂芬哭得更凶了,但她只是哭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郭偉明走過來,拍了拍郭小楓的肩膀。
「小楓,你誤會了。」
「爸媽不是偏心,是考慮到實際情況。」
「我在縣城,離得近,以後爸媽老了,看病住院,不都得我照顧?」
「你在外地,一年回來一次,真有什麼事,你能馬上趕回來嗎?」
郭小楓轉過頭,盯著郭偉明。
「哥,那你說,我該怎麼辦?」
「放棄我的那份,然後繼續每個月給家裡打錢?」
「等你生意做大了,賺了錢,再分我一點?」
郭偉明被問住了,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。
「你怎麼這麼說話?」
「我是你哥,還能虧待你不成?」
「那你就把我的兩百萬給我。」
郭小楓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現在,馬上,寫個協議,錢到手就給我。」
「否則,拆遷協議我不會簽。」
說完這句話,他轉身回了自己房間。
房門關上之前,他聽到父親在客廳里咆哮。
「讓他滾!有本事這輩子別回來!」
還有母親的哭聲,和大哥勸解的聲音。
郭小楓坐在床邊,看著這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。
這是他從小住到大的地方。
牆上的海報已經泛黃,書桌腿用磚頭墊著,窗戶關不嚴,冬天會漏風。
他在這裡住了十八年。
然後出去打工,每年回來住幾天。
這個家,從來就不是他的家。
只是他暫時落腳的地方。
郭小楓拿起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「喂,趙哥,是我,小楓。」
趙哥是他在外地工地的工頭,人不錯,平時很照顧他。
「小楓啊,家裡事處理得怎麼樣了?」
趙哥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,帶著工地特有的嘈雜背景音。
「有點麻煩。」
郭小楓簡單說了拆遷款的事。
趙哥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小楓,這事你得想清楚。」
「家裡的事,最難處理,清官難斷家務事。」
「但我得提醒你,錢這個東西,最能看清人心。」
「你那個哥哥,擺明了是想獨吞。」
郭小楓苦笑。
「我知道,但現在他們不給我,我也沒辦法。」
「拆遷辦那邊,必須我簽字嗎?」
趙哥問。
「我查了,按規定要所有家庭成員簽字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但就怕他們搞小動作,我們這兒以前出過這種事。」
「有人買通拆遷辦的人,把字給代簽了。」
郭小楓心裡一沉。
「趙哥,我明天去拆遷辦問問。」
「嗯,趕緊去,別拖。」
趙哥頓了頓。
「小楓,要是實在不行,就回來吧。」
「工地這邊活多,你手藝好,不愁沒飯吃。」
「人活著,不能光為錢,還得為自己活。」
掛了電話,郭小楓躺在硬板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道裂縫,像一張嘲笑的嘴。
他想起五年前離開家的時候。
那天下著雨,他背著編織袋,母親追到村口,塞給他兩百塊錢。
「在外面好好的,別虧待自己。」
母親哭著說。
他點點頭,轉身走了,沒回頭。
五年了,他在工地上流過汗,流過血,從來沒流過淚。
但今天,他眼睛發酸。
不是委屈,是心寒。
第二天一早,郭小楓去了縣城拆遷辦。
辦公室在一棟舊樓里,牆上貼著各種公告和流程圖。
接待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姓王,戴著眼鏡,看起來挺和氣。
「同志,我想問問郭家村那邊的拆遷補償款的事。」
郭小楓說。
「郭家村?」
王辦事員翻了翻檔案。
「哦,郭建國家是吧?手續都辦完了,錢這兩天就下來。」
「辦完了?」
郭小楓愣住。
「我還沒簽字啊。」
「你?」
王辦事員抬起頭,打量著他。
「你是郭小楓?」
「對。」
「哦,你的字已經簽過了。」
王辦事員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過來。
郭小楓接過來一看,是一份《家庭財產分割協議》。
上面確實有他的簽名。
筆跡很像,但不是他寫的。
「這不是我簽的。」
郭小楓說,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怎麼不是你簽的?」
王辦事員皺起眉頭。
「你父親和哥哥一起來的,說是你委託他們代簽的。」
「還按了手印。」
郭小楓仔細看,簽名旁邊確實有個紅手印。
「我沒有委託過任何人。」
他盯著王辦事員。
「這是偽造的。」
「同志,話可不能亂說。」
王辦事員的語氣冷了下來。
「我們這都是按程序辦事的。」
「你家裡人說了,你在外地打工回不來,委託他們全權處理。」
「有委託書嗎?」
郭小楓問。
「當然有。」
王辦事員又翻出一張紙。
郭小楓接過來,是一份手寫的委託書。
「本人郭小楓,因在外地工作,無法親自辦理拆遷事宜,特委託父親郭建國、哥哥郭偉明代為辦理一切手續。」
下面有簽名,有手印。
筆跡和剛才那份協議上的一模一樣。
郭小楓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抬起頭,看著王辦事員。
「這也是偽造的。」
「你有什麼證據?」
王辦事員有些不耐煩了。
「你說偽造就偽造?你家裡人還能害你?」
「同志,我建議你回家好好商量,一家人別為了錢傷和氣。」
「我們這兒每天處理多少拆遷戶,哪家不是和和氣氣的?」
「就你們家事多。」
郭小楓站在原地,感覺渾身發冷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父親和大哥早就計劃好了。
從讓他回家開始,就在演戲。
什麼拆遷款沒下來,什麼要商量,都是假的。
他們早就把字簽了,就等著錢到帳。
「錢什麼時候到帳?」
他問,聲音乾澀。
「就這兩天吧,打到指定帳戶。」
王辦事員說。
「指定帳戶是誰的?」
「郭偉明的,你哥的。」
王辦事員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父親定的,說錢放你哥那兒,統一管理。」
郭小楓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「好,好得很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停下。
「同志,這事沒完。」
「我會找地方說理的。」
王辦事員在後面喊。
「我勸你別鬧,鬧大了對你沒好處!」
郭小楓沒回頭,徑直下了樓。
街道上人來人往,陽光刺眼。
他站在路邊,拿出手機,想打電話,卻不知道該打給誰。
報警?
說家裡人偽造簽名?
警察會管這種家務事嗎?
找律師?
律師費他出得起嗎?
就算打贏了官司,這個家也徹底碎了。
郭小楓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知不覺走到了商貿城。
大哥說的那個門面,就在一樓拐角。
位置確實不錯,門口掛著「招租」的牌子。
一年十五萬租金。
郭偉明沒說謊,他確實打算開店。
但郭小楓知道,開店只是幌子。
剩下的四百萬,不知道會被拿去幹什麼。
可能是買房,可能是投資,也可能是揮霍。
總之,不會給他一分。
郭小楓在商貿城門口的台階上坐下。
點了根煙,深吸一口,緩緩吐出。
五年了。
他在外地拼死拼活,想著多掙點錢,讓父母過上好日子。
想著有一天攢夠錢,回老家做點小生意。
想著娶個媳婦,生個孩子,過普通人的生活。
現在看來,都是笑話。
在父母眼裡,他從來就不是兒子。
只是提款機。
需要錢的時候,打個電話。
不需要的時候,連問都懶得問。
現在有六百萬,更是直接把他踢出局。
連演戲都懶得演了。
郭小楓抽完第三根煙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郭偉明的電話。
響了七八聲,那邊才接。
「喂,小楓啊。」
郭偉明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,甚至帶著笑意。
「在哪兒呢?中午回家吃飯不?」
「哥,我去拆遷辦了。」
郭小楓說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哦,去那兒幹嘛?」
「看到我的簽字了,還有委託書。」
郭小楓說得很平靜。
「字寫得挺像,手印按得也不錯。」
「小楓,你聽我解釋……」
郭偉明的聲音有些慌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