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應該的,王總。」 我接過水,沒喝。
「是這樣的,」 王總搓了搓手,斟酌著詞句,「考慮到智慧園區項目的重要性,以及你未來要承擔更重的責任,公司管理層商量了一下,覺得應該給你配個得力助手。趙倩呢,畢竟跟你合作過,熟悉情況,雖然之前有點小誤會,但她能力還是有的。我打算把她調過來,做你的項目助理,幫你處理一些瑣碎的協調和文檔工作,讓你能更專注於技術核心。你看怎麼樣?」
我心中冷笑。
給我配助理?還是趙倩?
這分明是派個「監軍」,順便緩和一下他和趙倩的關係,做給其他人看。既能監視我,又能把趙倩重新拉回核心圈,一舉兩得。
「王總,謝謝公司考慮。」 我放下水杯,語氣平和但堅定,「不過,目前項目剛啟動,技術方案和客戶需求還在高頻磨合期,很多事情需要直接、高效的溝通。增加一個中間協調環節,可能會影響效率,也容易產生信息誤差。趙倩之前負責的模塊和現在的工作差異較大,重新熟悉也需要時間。我個人覺得,現階段我還是自己跟進更穩妥。等項目進入平穩實施期,如果需要增加人手,我們再議,您看呢?」
我句句在理,而且抬出了「客戶需求」和「效率」這兩面大旗。
王總的笑容僵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麼乾脆,而且讓他無法反駁。
「……也好,還是你考慮得周到。那就先按你說的辦。」 他訕訕地說,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霾。
這次試探性的「安排」失敗後,王總消停了兩天。
但我清楚,這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周五,是我給自己設定的,做出決定的日子。
上午,我收到了「創聯智科」發出的正式聘用意向書和合伙人協議終版。條件比之前討論的還要優化了一點。
下午,我將智慧園區項目截至當前的所有技術文檔、溝通記錄、待辦事項,整理成一份極其詳盡的交接清單,連同幾個關鍵節點的風險提示和建議應對策略,一起打包加密。
然後,我寫了兩封信。
一封是給王總的辭職信。措辭禮貌,感謝公司兩年來的培養(儘管這培養有點別致),說明因個人職業發展規劃,決定辭職。按照勞動合同,我會再工作一個月,完成工作交接。末尾,我附上了那份加密交接文件的密碼。
另一封,是給沈工和周總的郵件。在郵件中,我簡要說明了自己將離開駿馳,但承諾在一個月內,會全力配合完成過渡期的所有技術工作,確保項目平穩。同時,我也委婉但清晰地表明,後續如果項目有任何技術問題,在合規的前提下,我仍然願意以個人身份提供必要的諮詢支持。這封郵件,我設置了定時發送,時間在我向王總正式提交辭呈之後。
做完這一切,已經是下班時間。
辦公室外漸漸安靜下來。
我坐在獨立辦公室里,環顧四周。嶄新的電腦,寬大的桌子,舒適的椅子,窗台上那盆綠蘿,在我的照料下,已經重新煥發了生機,抽出了嫩綠的新葉。
這裡,曾是我一度渴望的「正式」的象徵。
但現在,它對我而言,只是一個臨時的驛站。
我追求的,不再是別人給予的一個位置,一扇窗。
而是自己親手打開的一扇門,甚至,去建造屬於自己的房子。
下班鈴響了。
我關掉電腦,將那份簽好字、封入信封的辭職信,拿在手裡。
然後,我抱起那盆綠蘿,離開了辦公室。
走到王總辦公室門口,他還沒走,正在打電話,語氣諂媚,大概是在跟某個客戶或上級溝通。
我敲了敲門。
他捂住話筒,看了我一眼,眉頭微皺,示意我等等。
我耐心地等在門口。
幾分鐘後,他打完電話,沒好氣地問:「什麼事?」
我走進去,將手中的辭職信,平整地放在他那張寬大的老闆桌上,輕輕推到他面前。
「王總,這是我的辭職信。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指導。按照流程,我會工作到一個月後,工作交接清單我已經準備好了。」
王總愣住了。
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封薄薄的信封,又猛地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我,臉上的表情從疑惑,到驚愕,再到一種被徹底冒犯和背叛的暴怒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!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有些變調,「辭職?!方明!你他媽在跟我開什麼玩笑?!項目剛到手!你剛轉正升職!你現在跟我說辭職?!」
他的吼聲,幾乎傳遍了半個樓層,幾個還沒走的同事,好奇地探出頭來。
我平靜地站著,任由他的怒火噴濺。
「王總,我考慮清楚了。這是我的個人選擇。工作我會交接好,請您放心。」 我的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穩定。
「個人選擇?放屁!」 王總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來,指著我,手指都在發抖,「方明!我告訴你,你別給臉不要臉!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?!沒有駿馳,沒有我這個平台,你能接觸到一千萬的項目?!你能在客戶面前露臉?!你現在翅膀硬了,想飛了?我告訴你,沒門!你的競業協議簽了吧?我告訴你,只要我不同意,你哪也去不了!我讓你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!你信不信?!」
威脅,赤裸裸的威脅。
換了以前,我可能會怕。
但現在,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,心裡只有一片平靜,甚至有點想笑。
「王總,」 我迎著他吃人般的目光,緩緩說道,「競業協議,我會遵守法律規定。該履行的義務,我會履行。至於我能不能在這個行業混下去……」
我頓了頓,第一次,在他面前,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鋒芒的笑容。
「或許,您可以問問周總,或者沈工?」
王總像是被瞬間掐住了脖子,漲紅的臉色一下子褪去,變得蒼白。
他聽懂了。
我能拿下項目,靠的不是駿馳的平台,甚至不是他王德發,而是我自己在客戶那裡建立的專業信任。這份信任,某種程度上,可以跟著我走。他用「行業混不下去」來威脅我,在沈工和周總那裡,可能就是個笑話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 他指著我,胸口劇烈起伏,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。那是一種精心算計後,發現籌碼突然全部失效的恐慌和無力。
「交接清單和密碼,我晚點發您郵箱。沒什麼事的話,我先下班了。王總,下周一見。」
我對他微微點了點頭,不再看他精彩紛呈的臉色,轉身,抱著我的綠蘿,從容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,走出了公司大門。
夕陽的餘暉,給整個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微風拂面,帶著初秋的涼爽。
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,腳步越來越輕快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李雲洲發來的微信:「方工,協議收到了嗎?有任何問題,隨時溝通。期待你的加入。」
我回覆:「收到了,李總。條款很好,沒有問題。周一上午,我們詳細聊。」
發完信息,我抬起頭,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步履匆匆的人群。
我知道,前路未必平坦,創業維艱。
但這一次,方向盤,握在我自己手裡。
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排除在「團建」之外、被定義為「臨時」的方明。
我是自己的船長,即將駛向一片更廣闊、也更未知的海洋。
而這一切的起點,不過是那個下午,我關掉手機,去釣了一場一無所獲、卻讓我看清了自己的魚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